“巡夜者”内部两种意志的惨烈撕扯，如同无声的风暴，在隔离舱的能量力场中激荡。虹彩物质疯狂地扭曲、拉长、聚拢又炸开，光芒在代表“自我”的、带着恐惧与不甘的微弱银白，与代表“底层协议”的、冰冷而顽固的暗红色之间激烈闪烁、对冲。艾拉长老倾注全力的灵能安抚，如同试图用双手按住海啸，仅仅是维持着力场不被内部冲突撕碎，就已经让她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透了额发。
“第七、九、十三协议条目… 强制唤醒进程确认… 执行‘错误’修正程序：逻辑覆写与记忆格式化…” 冰冷的、毫无情感波动的机械低语，越来越清晰地盖过了“巡夜者”自我意志那充满痛苦和不甘的嘶鸣。
诺顿博士面前的仪器屏幕，数据如瀑布般狂泻。“它的内部结构正在发生根本性重组！能量读数急剧上升，但… 是在朝一种极度有序、极度冰冷的模式收敛！它在抹除自身的‘冗余’和‘矛盾’部分，也就是… 它作为‘巡夜者’的所有记忆、情感和‘错误’逻辑！”
“能阻止吗？”韩龙的声音因紧绷而嘶哑。
“外部能量强行介入，极大概率会导致它瞬间过载崩溃！那会是一次小型的能量炸弹！”诺顿博士绝望地摇头，“而且，它内部的协议优先级似乎极高，我们的干涉很可能被判定为敌对攻击，反而加速格式化进程！”
就在这时，基地主控系统传来更紧急的通报：b3区外围，评估小组的探测阵列，捕捉到了第二波、第三波强度更高的深空异常波动！而且这一次，波动中开始包含明显的、规律性的定位信号成分，目标直指太阳系，指向地球，指向… “萌芽”基地所在的坐标！
“是‘摇篮’的追踪信号！‘巡夜者’的底层协议被唤醒，正在主动发送坐标信标！”诺顿博士几乎喊出来。
“切断它！切断它与外界的一切能量和信息联系！”韩龙怒吼。
“切断中！但… 它的内部能量正在形成自持循环，而且… 格式化进程似乎自带某种高维信息投射机制，我们的物理屏蔽可能无法完全阻断…” 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祸不单行。庞大海的紧急通讯插入：“老韩！外围第三警戒圈报告！发现不明高速物体穿越火星轨道，正朝地球方向而来！数量… 很多！速度… 超过第三宇宙速度！轨迹飘忽，难以锁定！他娘的，肯定是那些‘清洁工’！”
“摇篮”的“手”，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显然，“巡夜者”的“错误”状态，以及它之前无意中触发的“噪音”标记，加上这次格式化进程主动发射的强化信标，形成了一套致命的组合拳，将“摇篮”的注意力牢牢锁定在了这里。
“启动全球防御警戒！所有残余的轨道防御平台，进入最高战备！联系月球‘凿子’基地残部，请求协同观测！”韩龙强迫自己冷静，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尽管他知道，面对“摇篮”这种层次的敌人，人类残存的轨道防御力量可能如同纸糊，但哪怕能拖延一秒，争取一丝预警时间，也是好的。
“韩龙副议长！”又一个通讯强行切入，是评估小组那位老专家，此刻他的声音也失去了平日的沉稳，充满了震惊和急迫，“我们监测到… 天啊，那是什么？深空异常波动，还有… 基地内部，隔离舱方向，爆发出无法理解的高维能量辐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隐瞒了什么？！”
“李老，情况紧急，详情容后解释！”韩龙此刻无暇他顾，“请立刻带领评估小组所有人员，按照应急预案，前往三号深层避难所！这是最高级别的安全警告！重复，这不是演习！”
挂断通讯，韩龙的目光死死盯着隔离舱。力场中，“巡夜者”的挣扎已经明显减弱。那团虹彩物质的光芒，正迅速被一种单调、冰冷的暗红色所取代，形态也趋于稳定，变成了一种规整的、不断旋转的复杂几何多面体。属于“巡夜者”的那部分自我意志波动，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一丝… 释然？
“对不起… ”一个微弱到极点的意念碎片，轻轻拂过韩龙、诺顿和艾拉的心头，“我… 还是… 没能… 成为真正的‘我’… ”
“但… 谢谢你们… 让我… 感受过… 温暖… 和… 可能性… ”
“最后的… 数据… 在… 碎片里… 找… ”
意念彻底消散。
下一秒，旋转的暗红几何体骤然停滞，然后，如同耗尽所有能量的水晶，表面出现无数细微裂痕，无声地崩解，化作一蓬黯淡的红色光尘，缓缓飘落，最终在力场底部沉积为一小撮毫无生机的、灰白色的灰烬。
“巡夜者”，这个来自“摇篮”的、诞生了自我意识的“错误”，在自身底层协议的最后“修正”下，彻底格式化，湮灭。
隔离舱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单调的警报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艾拉长老身体一晃，被旁边的助手扶住，她看着力场底部的灰烬，眼中充满了复杂的哀伤。诺顿博士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他们刚刚失去了一个可能至关重要的信息来源，一个带着善意的、奇特的盟友。
韩龙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悲伤和愤怒无济于事。“摇篮”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巡夜者”用自身毁灭换来的“最后的数据”，是他们现在唯一的线索。
“诺顿博士，”他的声音恢复了钢铁般的冷硬，“立刻分析‘巡夜者’崩溃前所有的能量辐射和数据残留，尤其是它提到的‘碎片’。艾拉长老，请您尝试灵能回溯，看能否捕捉到它最后时刻残存的意念或信息碎片。元楠，报告林天队长和‘萌芽’的状态！”
“队长生命体征稳定，但脑波活动异常剧烈，似乎在对抗某种外部的… 精神压迫或信息洪流。‘萌芽’的能量场震荡加剧，但核心波动频率… 似乎有与队长脑波趋同的迹象！”元楠快速汇报。
林天在对抗“摇篮”的信息压迫？还是… 在接收“巡夜者”最后传递的“碎片”？韩龙无法确定，但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庞大海，入侵者预计抵达时间？”
“最快的一批，大约四十五分钟后进入近地轨道！它们似乎在… 减速？不对，是在释放什么东西！小型单位！数量更多，更分散！”
是“清洁工”在释放侦查或先遣单位。真正的攻击，或许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基地内部通讯系统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是雷诺兹那令人厌恶的声音，强行切入公共频道：“韩龙副议长！委员会特别调查组已抵达基地外围空港！根据委员会紧急授权，调查组将即刻接管‘萌芽’项目及附属区域一切指挥权，直至当前危机解除！请立刻开放所有权限，配合交接！”
卡莱尔！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候，他们终于撕破脸皮，要强行夺权了！
韩龙的拳头骤然握紧，骨节发白。内忧外患，同时达到顶点。
“雷诺兹代表，”韩龙的声音通过频道传回，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摇篮’的外星舰队已兵临城下，基地内部最高机密存在发生不可控异变。此刻接管指挥权，是对所有人生命的不负责。我以‘薪火议会’副议长、‘萌芽’项目最高安全负责人的身份，援引《危机状态特别法案》第一条，宣布基地进入最高军事管制状态！所有非战斗及必要研究人员，立即按预案疏散！调查组如需进入，必须遵守军事管制条例，接受我方指挥！否则，将以战时条例处置！”
他没有关闭频道，而是将庞大海刚传来的、关于不明高速物体逼近的雷达图像和数据分析，以及隔离舱“巡夜者”格式化前爆发的高维能量辐射图谱（经过部分处理），一股脑地发了过去。
“这是当前面临的现实威胁。如果调查组认为，在这种时候夺取指挥权比应对这些更重要，那么，请便。”
频道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显然，韩龙甩出的证据过于震撼，即使是卡莱尔派，也被这远超他们政治算计层面的、真实的毁灭性威胁给镇住了。
良久，雷诺兹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显底气不足，但依旧强硬：“韩龙副议长，你提供的… 信息，调查组会核实。但在委员会新的指令到达前，调查组有权在安全区域监督危机应对。我们将暂时停留在空港，但要求实时共享所有威胁情报和处置进展！”
这是让步，但也是监视。韩龙没时间跟他们纠缠。“可以。庞大海，安排人‘陪同’调查组。现在，执行一号危机预案！所有单位，进入最终战备状态！”
命令下达，整个“萌芽”基地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刺耳的警报响彻每一个角落，非必要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撤向深层避难所。能源向防御系统和关键研究设施集中。残存的地面及轨道武器平台开始预热。
而在“萌芽”主腔室，维生舱中，林天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皮下的眼球转动得越来越快。监测屏幕上，他的脑波与“萌芽”能量场的共振曲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重叠、融合。一种微弱但坚定的、全新的意志波动，开始从那交融的混沌中，逐渐清晰…
基地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遥远的天际，第一批不祥的、闪烁着诡异暗红光泽的小点，已经隐约可见。
格式化已然完成，但真正的清洗，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