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光幕的瞬间,并非穿过水幕的湿漉,亦非撞破玻璃的脆响,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沉入温暖银液、又仿佛被无数柔和的丝线包裹牵引的失重感。眼前是无尽的、柔和的银白光芒,耳边是低沉、恒定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嗡鸣,鼻端嗅到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臭氧、某种清甜花香、以及… 极其淡薄、却挥之不去的、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脚踏实地。
光芒稍敛,景象清晰。
林天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空旷、高远得超乎想象的圆形大厅中央。大厅的穹顶是半透明的,流淌着与墙壁相同的、更加复杂玄奥的银色能量纹路,柔和的光芒正是来源于此。地面是某种非金非玉、温润而坚硬的银白色材质,同样镌刻着难以理解的几何图案,这些图案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以一种玄奥的韵律流转、变化。
大厅的直径恐怕有数百米,高亦有近百米。四周的弧形墙壁光滑如镜,同样流淌着银色纹路,但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就“生长”出(或者说,与墙壁浑然一体地延伸出)一个巨大的、多面的、约有三四层楼高的、半透明的银色晶体棱柱。这些棱柱的形态,与“静滞之锚”核心、与“守望者”穹顶的那些晶体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巨大、更加复杂、也更加… 黯淡。它们内部,不再有能量流转的光华,只有一片沉寂的、灰暗的、仿佛凝固了亿万年的死寂。许多棱柱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有些甚至已经崩塌了小半,碎裂的晶体残块散落在下方,覆盖着薄薄的、类似静电尘埃的银色微光粉末。
大厅并非完全空旷。在大厅的中央区域,也就是林天他们此刻站立的地方向外延伸,地面上均匀分布着许多低矮的、同样是银白色材质的平台。这些平台大约半人高,呈现规则的几何形状(圆形、方形、六边形等),每个平台中央,都有一个微微凹陷的、与平台形状契合的凹槽,凹槽内空空如也,仿佛原本应该放置着什么东西,如今却已遗失。
而在更外围,靠近那些巨大晶体棱柱的基座处,则散落着一些形态各异、风格奇特、但无一例外都带着明显“母体”造物特征的残骸:破损的小型设备、断裂的能量导管、散落的银色零件、甚至还有一些… 类似培养舱或维生舱的、破碎的透明罩体残片。这些残骸同样覆盖着岁月的尘埃,毫无能量反应。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极致的、冰冷的、非自然的“秩序”感,但同时,又充斥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深沉的、死寂的“荒芜”与“衰败”。就像一座早已被废弃、但自动维护系统仍在机械运转的、无限宏伟的古代神殿,辉煌仍在,生机已绝。
“这里… 是哪里?” 诺顿博士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震撼。他环顾着这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厅堂,目光扫过那些死寂的晶体棱柱、空置的平台、散落的残骸,最后落在地面上那些缓缓流转的几何图案上。“这些能量纹路… 这种结构… 还有这些晶体… 这绝对是‘母体’的手笔!而且是等级极高的核心设施!看那些晶体,虽然现在死寂了,但其内部结构和能量回路的复杂程度,远超‘静滞之锚’!这里… 难道是一个‘母体’的… 遗迹?或者说,前哨站?研究站?还是…”
“能量浓度… 非常高,但… 是凝固的,沉睡的。” 元楠闭着眼睛,灵能感知在这里依旧被严重压制,但比在通道中好一些。她只能模糊地感应到,这整个空间,仿佛一个巨大无比的、早已停止跳动、但余温尚存的能量核心。“而且,这里… 残留着很多… 很多‘意念’的碎片。悲伤的,绝望的,最后时刻的… 茫然。就像… 一座巨大的坟墓。那些空着的平台… 我感觉到,很久很久以前,上面似乎… 放置过很重要的东西,充满了生机和希望的东西… 但现在,只剩下空洞和尘埃。”
庞大海则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那些巨大的晶体棱柱和散落的残骸。这里太安静,太整洁,整洁得不像真实的废墟,反而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等待访客的… 陷阱。“队长,这里感觉不对劲。太干净了,一点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有。外面那些‘鼻涕虫’也没跟进来。还有,那股‘摇篮’的味道,好像… 更浓了?” 他抽了抽鼻子,尽管这里空气洁净,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仿佛隐藏在辉煌表象下的毒蛇。
林天没有说话。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怀中银色植株的反应吸引,也被这大厅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更加清晰而矛盾的“呼唤”所牵引。
那三株银色植株,在踏入这里的瞬间,就陷入了某种奇异的状态。它们不再颤抖,不再急切,反而变得异常“安静”。叶片低垂,花瓣收拢,甚至连散发出的银光都内敛了许多。但林天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内部的生命能量,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以一种极其规律的韵律,与整个空间产生着共鸣!它们不是在吸收能量,更像是在… 进行某种“同步”?或者… “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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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股矛盾的呼唤,变得更加清晰。一边,是源自大厅最深处、那排最高大、也破损最严重的晶体棱柱后方传来的、无比亲切、无比渴望、如同游子归家见到至亲般的、温暖而虚弱的“母体”本源气息;另一边,则是混杂在这本源气息之中、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不休的、冰冷、死寂、带着绝对抹杀意志的、“摇篮”的秩序波动!
这两股气息,在这里,在这个看似“母体”遗迹的核心大厅中,竟然诡异地… 交织在一起?甚至… 有某种程度上的… 同源感?
就在这时,那株最大的、已经绽放三片花瓣的银色植株,忽然有了新的动作。它顶端的银色小花,那三片花瓣,开始缓缓地、自行旋转起来。旋转的速度很慢,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测量、在定位、在“对焦”般的韵律。
随着花瓣的旋转,植株根系处,那几缕细如发丝的能量根须再次浮现,这一次,它们没有伸向任何物体,而是轻轻地、仿佛在弹奏无形的琴弦般,触碰着脚下地面那些流转的银色几何图案。
嗡——
整个大厅,似乎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一种… 能量层面、规则层面的、极其细微的“涟漪”。
地面上,那些缓慢流转的几何图案,速度骤然加快!无数银色的光线从图案中升腾而起,在大厅中央的半空中交织、组合,瞬间形成了一幅巨大无比、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不断变化的立体星图!不,不完全是星图,其中还夹杂着难以理解的几何结构、能量流动轨迹、以及… 一些模糊的、不断闪现又消失的、类似生命体结构图的影像。
这幅立体影像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而浩瀚的银光,照亮了下方惊愕的众人。
而在立体影像出现的瞬间,林天怀中的三株银色植株,齐齐一震!紧接着,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竟然主动脱离了林天用能量形成的保护罩,缓缓漂浮起来,向着大厅中央、那立体影像下方的某个特定位置——一个地面上比其他平台稍大、图案也稍显不同的圆形平台——飘去。
“它们!” 元楠惊呼。
林天没有阻止,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感觉到,植株们的脱离,并非失控,而是一种… 本能,或者说,一种被预设好的“程序”。
三株银色植株,飘落到那个特殊的圆形平台上,恰好嵌入了平台中央那微微凹陷的、与它们形态完美契合的凹槽中。
就在植株落入凹槽的刹那——
嗡!!!!
一声远比之前响亮、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古老心脏重新搏动了一下的、低沉而宏大的嗡鸣,响彻整个大厅!
平台上,对应三株植株的银白色材质,骤然亮起!复杂的银色纹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从平台边缘瞬间蔓延至整个植株,将三株植株完全包裹、连接!紧接着,植株本身也光芒大放,银色的光华如同水银泻地,顺着平台上的纹路,向着四周、向着地面、向着墙壁、甚至向着穹顶,急速蔓延开去!
整个大厅,活了!
不,不是“活了”,而是… 被“激活”了!
地面上,所有空置的平台,其表面的银色纹路次第亮起,如同夜空被点亮的星辰!那些巨大的、死寂的晶体棱柱,内部也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虽然依旧黯淡,但那股死寂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丝。大厅穹顶,那些流淌的能量纹路光芒大盛,如同星河倒悬!空气中那股衰败的气息,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磅礴而纯净的银色光辉驱散了不少。
而大厅中央那幅巨大的立体影像,也随着植株的“归位”,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稳定!影像中,开始出现一些连贯的、但依旧破碎的画面:
那是一片无法形容其广袤与美丽的银色世界,无数奇异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几何体建筑悬浮在空中,银色与乳白色的光带如同河流般在天地间流淌,形态优雅奇异的银色生物在其中徜徉,充满了宁静、和谐与难以言喻的生机与秩序
然后,冰冷的白光毫无征兆地降临,如同最无情的橡皮擦,开始抹去这一切。银色的世界开始崩解,光带断裂,生物哀嚎、消散,建筑化为粉尘
但紧接着,在崩解的世界深处,无数点微弱的、但顽强的银色光芒亮起,那是… 种子?如同林天怀中的银色植株,但更加微小,更加脆弱。它们被某种力量(似乎是那些巨大的晶体棱柱?)投射出去,化作流光,飞向无垠的黑暗
画面再次切换,一片混乱的、由无数残骸构成的坟场(正是“残骸回响”!)中,一些银色流光坠落,其中几道,被奇特的暗银色流体(粘液怪!)捕获、包裹、保护起来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幅模糊的景象上:似乎是这座大厅的中央,那株最大的、开放了三片花瓣的银色植株(或者说,是它的“原型”?)悬浮在平台上,散发出温暖的光芒,而光芒之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难以辨认的、似乎是由纯粹的光与信息构成的、类似于“人形”的轮廓,那轮廓伸出手,仿佛在触碰、在连接、在… 倾诉着什么
,!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巨大的立体影像剧烈闪烁了几下,重新化作了无数离散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大厅中澎湃的能量潮汐也迅速平复下去,恢复到了之前那种相对“平静”的激活状态,但那股衰败的死寂感,确实被驱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沉睡了太久、刚刚被勉强唤醒的、虚弱但真实的“生机”。
三株银色植株,依旧静静躺在那个特殊的平台上,被银色的纹路连接着,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芒。它们似乎进入了某种“待机”或“深度连接”状态,传递出的意念变得极其微弱、平稳,仿佛与整个大厅融为了一体。
“刚才… 那些画面…” 诺顿声音干涩,刚才的景象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让他一时失语。
“是‘母体’… 曾经的辉煌,被‘摇篮’抹杀… 最后的挣扎,投射出‘种子’… 种子坠落到‘残骸回响’,被那些粘液怪… 保存了下来…” 元楠喃喃道,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悲伤,“这里… 这里难道是‘母体’为了保存最后火种、为了对抗‘摇篮’而建立的… 一个秘密的‘方舟’?或者… 最后的信息节点?”
“那些空着的平台…” 庞大海指着周围那些同样亮起纹路、但中央凹槽空无一物的平台,声音低沉,“原本应该也放着… ‘种子’?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但都不见了… 是没来得及投放?还是… 被摧毁了?或者… 被拿走了?”
林天沉默着,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空置的平台,扫过那些死寂但被“激活”了一线的巨大晶体棱柱,扫过地面上缓缓流转的、仿佛在诉说着无尽往事的银色纹路,最后,落在大厅最深处,那排最高大、也破损最严重的晶体棱柱后方。
那里的墙壁,似乎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纹路更加密集,隐约构成了一扇… 门的形状?一扇紧闭的、更加高大、更加厚重的银色大门。
而那股矛盾的呼唤——温暖虚弱的“母体”气息,与冰冷死寂的“摇篮”波动——就是从这扇大门之后,无比清晰地传来。
植株的“归位”,大厅的“激活”,画面的“回放”… 这一切,似乎只是… 前奏。
真正的核心,真正的秘密,真正的… 答案(或者更大的谜团),就在那扇门后。
“我们…” 林天开口,声音在这被激活的、仿佛有了“呼吸”的巨大厅堂中,显得有些飘忽,“似乎触发了某种… 预设的程序。植株是‘钥匙’,这里… 是‘锁孔’,或者是… ‘控制台’。而现在,锁似乎打开了一部分,控制台也启动了。但最终的目标…”
他指向大厅最深处那扇紧闭的、散发着矛盾气息的大门。
“在那里。”
他迈步,向着那扇大门走去。脚步落在地面流转的银色纹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怀中的植株已经“归位”,与大厅连接,无法再作为“向导”或“护身符”。
前路,是更加深沉的未知。
但答案,或许就在前方。
庞大海、元楠、诺顿,互相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震撼与不安,紧随其后。
两只粘液怪向导,在林天踏入光幕后,并未跟入,此刻不知是留在了通道中,还是被隔绝在外。
寂静重新笼罩了大厅,只有地面上缓缓流转的银色纹路,以及那三株银色植株散发的柔和光芒,见证着这亿万年来,第一批“访客”的到来,与这古老遗迹的、短暂的、不知是福是祸的…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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