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星塔的光华彻底熄灭时,比奇城的风突然转向,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气,贴着地面卷过麦田。林萧站在塔底的灰雾里,天龙剑的龙纹已黯淡成淡金色,剑身上的灰线像结痂的伤口,擦不去,刮不掉,只在触碰时传来刺骨的麻。
“收力太急,地脉伤到了。”叶柔扶着石壁缓缓坐下,苍白的手捂着心口,刚才强行收回血脉之力时,喉咙里涌上的腥甜还没压下去,“就像拉满的弓突然松手,弦没断,却在木头上勒出了印子。”她摊开掌心,寒骨片上布满蛛网状的裂纹,“影脉术在模仿我的力,收得越猛,反噬越重。”
苏璃跪在星界核心前,指尖抚过那些已经变粗的灰线。它们不再是细密的网,而是像冻住的蛇,死死嵌在金紫纹路里,每过一刻,就往灵泉眼核心多爬进一分:“玄夜的魂附在灰线里。”她的声音发颤,溯洄镜照出的影像里,灰线深处隐约有张扭曲的脸,“他把自己炼成了‘影媒’,能跟着我们的灵力流动,我们收力,他就跟着往回钻,我们发力,他就顺着往外扩。”
议事厅的长桌被临时改成了病床,诺雪正给陈岩处理手臂上的伤口。那里的皮肉不是被利器划破,而是像被无形的嘴啃过,边缘泛着灰败的死色,用了最好的暖阳草药膏,也止不住皮肉往里陷:“这伤在吞噬生气。”诺雪的眉头拧成疙瘩,药箱里的药材已经用了大半,“比奇城有十几个百姓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都是住在麦田附近的,像是被地底的灰线缠上了。
云瑶的破幻箭摆在桌上,箭杆上的流光藤全蔫了,叶片卷成枯黄的筒。她试着往藤上注入灵力,刚涌过去就被吸得一干二净,连点回响都没有:“它在学我们的弱点。”她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破幻箭克深渊浊气,它就变得比浊气更冷;流光藤能净化,它就专啃藤的根。玄夜或者说这影脉术,在一点点摸清我们的底牌。”
传讯符里一片死寂。灵汐那边的最后消息停留在“通天桥的金纹只剩三成”,之后无论怎么呼唤,都只有符纸发烫的回应,像只攥紧的拳头,让人猜不出那边的境况。林萧摩挲着发烫的同心符,忽然想起灵汐总爱往符纸上画的小狐狸,此刻那团蜷缩的狐火,是不是正咬着牙硬撑?
“不能再等了。”林萧站起身,天龙剑在手中轻轻颤动,不是急于战斗,而是带着某种沉重的决心,“影脉术靠模仿我们的灵力活着,那我们就给它个‘假靶子’。”他指向星界核心,“叶柔,你用寒骨阵的余威,往灵泉眼核心注入一丝血脉之力,要让玄夜觉得我们准备强行冲开灰线;苏璃,你调动星盟所有的净化符,在镇星塔外围布成空阵,看着像要拦截,实则是给灰线留条往外跑的路;云瑶,你的破幻箭对准塔底的地缝,等灰线被引出来,就射它最细的那段——那里是玄夜魂念最薄的地方。
陈岩猛地站起来,手臂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也顾不上:“我去通知百姓撤离!”
“不用。”林萧摇头,“离得越远,影脉术越容易扩散。让大家留在屋里,用星核碎片护住门窗,灰线暂时穿不透密集的星力。”他看向诺雪,“你带着药箱去钟楼,那里是比奇城的灵力高点,能最快救治被灰线缠上的人。”
布置完一切,天已经擦黑。镇星塔周围的空地上,苏璃布下的净化符发出微弱的白光,像圈没点透的灯笼,看着热闹,实则没什么力道。叶柔坐在星界核心前,指尖的寒骨片泛着冷光,血脉之力像细线般往灵泉眼核心里探,每送进去一分,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林萧站在塔底的阴影里,天龙剑的剑尖抵着地面。龙气顺着剑尖缓缓渗入石缝,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感知灰线的流动——那些冰冷的线正在星界核心里躁动,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显然被叶柔的血脉之力引动了。
“来了。”苏璃的声音从传讯符里传来,带着紧张的屏息,“灰线往外围的净化符冲了!玄夜上当了!”
林萧的目光落在地缝最宽处。那里的灰线果然变粗了,像条被惊动的蛇,正顺着叶柔的血脉之力往外钻,最前端的灰线已经透出塔底,往净化符的方向探去。云瑶的破幻箭早已搭在弦上,银芒比刚才亮了些,却依旧带着不稳的颤:“它在变细!想钻过净化符的缝隙!”
“就是现在!”
林萧的龙气突然爆发,不是往外推,而是像只手,猛地攥住地缝里的灰线中段。叶柔同时收回血脉之力,灵泉眼核心的光瞬间收缩,像块突然变冷的铁,烫得灰线剧烈扭动。云瑶的破幻箭应声射出,银芒精准地穿过灰线最细处,将那段灰线钉死在石缝里!
“滋啦——”
灰线断裂处冒出刺鼻的白烟,像烧红的铁遇上冷水。议事厅里的星界核心剧烈震动,嵌在里面的灰线开始松动,灵泉眼核心重新透出蓝光,虽然微弱,却带着鲜活的跳动。
“成了?”陈岩的声音从传讯符里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喜。
林萧刚要松口气,却见地缝深处的灰线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灰点,像雾一样弥漫开来。他的龙气只能攥住有形的线,却挡不住无形的雾,那些灰点顺着石缝往上飘,落在他的手腕上,瞬间钻进皮肤,带来刺骨的疼。
“不好!”叶柔失声喊道,“它在自爆!玄夜想把影脉术散进地脉的每个角落!”
镇星塔的石壁开始渗出灰点,像结了层发霉的霜。苏璃的净化符接二连三地炸开,白光在灰雾里显得杯水车薪。云瑶的破幻箭射穿了一团灰雾,却没能阻止更多的灰点从地缝里涌出来,反而像捅破了马蜂窝,让灰雾扩散得更快。
林萧的同心符突然爆发出灼热的烫,符纸上的狐火图案彻底熄灭,只留下道焦黑的印子。他心里猛地一空,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灵汐那边,一定出事了。
“撤!”林萧嘶吼着挥剑劈开身前的灰雾,“先退出镇星塔!这东西散成雾了,硬拼只会被它缠上!”
众人且战且退,灰点像附骨之疽,沾在衣袍上、皮肤上,带来越来越重的寒意。叶柔的寒骨片彻底碎裂,苏璃的溯洄镜蒙上了灰,云瑶的破幻箭尖不再发光,陈岩手臂的伤口已经蔓延到肘部,灰败的颜色像朵不断盛开的毒花。
退出镇星塔时,比奇城的夜空已经被灰雾笼罩,星星的光透不下来,只有百姓屋里的星核碎片还亮着零星的光,像大海里快要沉没的孤岛。林萧望着被灰雾吞噬的塔顶,突然明白玄夜的真正用意——他根本没想过一次得手,而是要像温水煮青蛙,用影脉术一点点耗干他们的灵力,磨掉他们的信念,让两界的地脉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滋养影脉术的温床。
夜风卷着灰雾掠过脸颊,带着玄夜若有若无的冷笑。林萧握紧发烫的同心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狂暴的深渊,不是明刀明枪的玄夜,而是藏在暗处、懂得模仿、擅长消耗的影脉术。要解决它,或许不能靠一时的爆发,得像熬药那样,用耐心和韧性,一点点把这渗入骨缝的灰,慢慢逼出来。
只是这锅药,不知要熬到何时,又要烧掉多少薪火,才能看到点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