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坪的铜铃响了整月,市集渐渐成了常态。土城的草药摊挨着星盟的铁器铺,魔域的皮毛摊旁,总有个卖糖画的老匠人,他的糖勺在青石板上游走,能画出带翅膀的狐狸、长角的骏马,惹得孩子们围着不肯走。
这日午后,林萧正在核对通天桥石栏的修复进度,忽闻一阵骚动。只见共生坪边缘,几个穿着星盟旧部服饰的人正与魔域的商人争执,其中一个高个汉子指着对方的皮毛骂道:“这些狼皮定是偷猎来的!魔域的规矩早改了,不准猎取灵狼,你们分明是顶风作案!”
魔域商人涨红了脸,将皮毛往地上一摔:“睁大你的眼看看!这是雪狐皮,灵狼的毛是银蓝色,这是白狐!再者说,我们有族长的许可文书!”
“谁知道文书是真是假!”高个汉子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前几日西边山林丢了三只灵狼崽,我看就是你们干的!”
周围的摊主和行人纷纷围拢,议论声渐起。林萧皱眉上前,刚要开口,却见人群外有人冷笑一声:“星盟的规矩是规矩,魔域的规矩就不是了?当年玄夜作乱,多少魔域人跟着遭殃,如今倒成了你们来指手画脚?”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穿着魔域的暗纹长袍,袖口绣着黑色荆棘——那是魔域里主张“两界分隔”的旧派标识。他这话一出,立刻有几个魔域人附和:“就是!凭什么星盟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星盟旧部里有人忍不住骂道:“放你的屁!当年若不是林盟主带人平了玄夜,你们还能站在这摆摊?”
眼看双方就要动起手来,陈岩提着刚打好的铜壶挤进来,重重往地上一顿,“哐当”一声震住了场面:“吵什么!都是来赶集的,有话不能好好说?”他指了指那几张雪狐皮,“魔域的文书我看过,族长亲自盖的章,没问题。至于灵狼崽,昨天巡逻队已经在山洞里找到了,是被母狼带到别处喂奶了。”
高个汉子脸色一阵青白,却仍梗着脖子:“那……那他们也不该把皮毛拿到共生坪来卖!”
“规矩里没说不准卖皮毛。”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叶柔牵着灵汐的手走来,她手里拿着新拟的市集守则,“只要来源合法,买卖自愿,在哪卖都一样。倒是你们,仅凭猜测就质疑魔域的朋友,未免太失分寸。”
瘦高个却不肯罢休,阴阳怪气道:“叶柔大人倒是会做好人,可别忘了,当年玄夜的亲信里,可有不少魔域人。如今敞开了市集,谁知道会不会混进几个别有用心的?”
这话像根毒刺,扎得不少人脸色一变。确实,玄夜作乱时,有部分魔域人被胁迫参与,虽然后来大多悔改,但“旧账”始终是敏感的话题。
灵汐忍不住道:“去年冬天,魔域的医疗队还帮我们救治了流感病人,怎么就别有用心了?”她指着不远处正在给孩子发糖画的魔域老妪,“张婆婆的儿子当年就战死在平乱前线,你们怎么不说?”
老妪听见动静,颤巍巍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块给孩子的糖画:“小伙子,话可不能乱说。当年我儿说了,他不是为玄夜打仗,是为了不让更多人像他一样没了家。如今这市集多好,我孙子能跟着星盟的师傅学打铁,星盟的娃娃也爱听我讲魔域的故事,这才是正经日子啊。”
瘦高个被说得哑口无言,却仍有人低声嘀咕:“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变卦。”
林萧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这些杂音并非偶然。这一个月来,他已收到三起类似的纠纷报告:星盟的巡逻队故意刁难魔域的运货商,土城的药农被人暗中告知“少和魔域人打交道”,甚至有人在通天桥的石栏上刻下“非我族类”的字迹,虽被及时抹去,却像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
散了场,林萧留陈岩和叶柔在议事厅。“这些事背后怕是有人在推波助澜。”他指着桌上的报告,“高个汉子是前玄夜亲卫营的人,当年受过重伤,对魔域积怨很深;那个瘦高个,则是魔域旧贵族的旁支,一直不满族长的和解政策。”
叶柔指尖轻点桌面:“他们单打独斗成不了事,但就怕有人暗中串联,利用这些旧怨制造冲突。上个月修复石栏时,我发现有几块石料被动了手脚,里面掺了会腐蚀的矿粉,若不是检查及时,恐怕早就出了乱子。”
陈岩一拳砸在桌上:“要不要我带人去查?定能揪出幕后的人!”
林萧摇头:“硬查只会打草惊蛇。他们要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让市集黄了,让通天桥再次冷清。”他看向窗外,共生坪上,星盟的铁匠正教魔域的少年打铁,土城的药农和魔域的医者在交流草药知识,孩子们围着糖画摊笑成一团,“我们偏不让他们得逞。”
三日后,共生坪多了个新摊子,铺着块写着“旧事新说”的白布,摊主是位白发老者——他曾是玄夜的文书,后来幡然醒悟,跟着林萧平定叛乱。此刻他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摇着蒲扇,讲的不是玄夜的暴行,而是当年星盟战士冒死护送魔域孤儿突围的故事。
“那时候啊,星盟的张校尉身中三箭,愣是把二十个孩子护到了安全地带……”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吸引了不少人,有当年亲历的老兵红了眼眶,有年轻的孩子听得入了迷。
不远处,高个汉子站了许久,悄悄转身离开,腰间的刀柄没再握紧。瘦高个看着听故事的人群,尤其是几个魔域孩子正和星盟孩子分享零食,脸色阴沉,却终究没敢上前。
市集的铜铃依旧天天响,只是不知何时起,摊子间多了些“故事角”,有人讲平乱时的并肩作战,有人说灾后互救的往事。那些藏在暗处的杂音,在越来越浓的烟火气里,渐渐被淹没。
但林萧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消失。就像通天桥下的水流,表面波澜不惊,深处仍有漩涡。只是他更明白,只要共生坪的铜铃不停,只要那些故事还在被讲述,只要孩子们还能在同一个糖画摊前欢笑,任何暗流,都冲不散这一点点攒起来的暖意。
这日傍晚,灵汐抱着刚买的糖葫芦跑过通天桥,看见石栏上新刻了行字:“桥是路的延续,路是心的延伸。”她认得,那是林萧的笔迹。夕阳落在字上,镀上一层金边,与远处市集的灯火交相辉映,温暖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