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棚子的缝隙落在同心石上，新长出的绿纹在光里泛着莹润的光，像嵌了串翡翠珠子。阿竹用软布轻轻擦拭，指尖抚过那些凸起的纹路，能感觉到石面下流动的暖意——这是三族念想催生出的新力，比原来的光纹更鲜活，也更脆弱。
“小心些擦。”诺雪端着新熬的药汁走来，罐口腾起的热气里混着甜香，是加了土城蜂蜜的缘故，“昨晚我守夜时，看见绿纹在跳，像脉搏似的，碰重了会缩回去。”
阿竹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他注意到绿纹的交汇处有处细缝，比头发丝还细，里面隐隐透着灰，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这里不对劲。”他用玉佩碰了碰细缝，玉佩的金光刚探进去就弹了回来，“有东西在咬新纹。”
影族的阿影提着露水回来，听到这话，立刻把水泼在石边的土上。水印在地上晕开，露出几个细小的洞，洞口爬着些白色的小虫，像蛆虫，却长着透明的翅膀，正往石缝里钻。“是‘噬纹虫’！”阿影的脸色变了，“古籍里说这虫专吃石纹里的生气，三百年前啃坏过同心石的旧纹，被影族用艾草烟赶绝了，怎么会又冒出来？”
陈岩闻讯赶来时，铁匠铺的学徒正拿着铁钳夹虫。可那些虫子一碰就化成灰，灰气飘进石缝，绿纹上的细缝立刻又长了些。“这东西杀不死。”陈岩的独臂攥得发紧，“烧了变灰，埋了钻土，看来只能找源头。”
林萧带着人沿着虫洞往荒原深处挖，挖了不到半里地，就见地下埋着片腐烂的兽皮，皮上绣着玄夜的魇文，密密麻麻的噬纹虫正从兽皮里往外爬。“是有人故意埋的。”林萧用剑挑起兽皮，腐烂的皮毛下露出块星盟的军徽，边角还刻着个“张”字，“是张长老的余党。”
这发现像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棚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星盟的战士们面面相觑，有人红了脸，有人攥紧了拳；魔域的牧民低声议论，眼神里带着怀疑；影族的猎手们摸向腰间的箭，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不关我们的事！”星盟的年轻护卫小郑涨红了脸，“张长老早就被逐出星盟了，我们……”
“逐出？”影族的汉子阿山冷笑一声，弓弦被拉得咯吱响，“他手里的军徽可是星盟给的，你们敢说没人帮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小郑拔剑出鞘，剑尖指着阿山，“我们守石守得少了？流的血比你们……”
“都住手！”林萧的怒喝打断了争执。他将兽皮扔在火里，火焰“腾”地窜起，烧出黑烟，烟里竟飘出细碎的低语，像在模仿刚才的争吵。“看清楚了！”他指着黑烟，“这就是他们想看到的，让我们自己斗起来，好让噬纹虫啃光新纹！”
黑烟里的低语突然变得尖利，绿纹上的细缝“咔”地裂大了些，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质。众人这才回过神，纷纷收了武器，却还是各站一边，谁也没先说话。
阿竹蹲在石边，看着绿纹上的裂痕，突然抓起把三族混合的泥土，塞进裂缝里。“我爹说，土能补裂。”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不管是石头的裂，还是人心的裂，多加点土，总能填上。”
他把阿影和小郑拉到石边，又拽了拽阿山的衣袖：“来搭把手。影族的艾草能驱虫，星盟的铁屑能固土，魔域的火壤能发热，我们混在一起填缝试试。”
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艾草的清香、铁屑的腥气、火壤的暖意混在一起，填进裂缝时，绿纹竟轻轻颤了颤，裂缝边缘冒出些新的绿意，像在努力合拢。
“这法子管用！”阿影眼睛一亮，招呼族人抱来更多艾草，“大家都来帮忙，别让虫子钻空子！”
棚子里的人渐渐凑到一起，星盟的人砸铁屑，魔域的人拌火壤，影族的人揉艾草，连药田的阿豆都跑来帮忙，用小手把混合土往细缝里塞。当最后一把土填进去时，绿纹上的裂痕彻底消失了，新的绿意顺着填缝的地方蔓延，比原来更盛。
可没人注意到，石底的阴影里，有处更深的裂痕正在悄悄蔓延。那是道横贯石身的暗缝，藏在旧纹与新纹的交界处，里面盘踞的灰气比之前更浓，像条蓄势待发的蛇。
傍晚时分，三族的人围坐在石边吃饭，锅里煮着星盟的麦、魔域的肉、土城的菜，香气混在一起，竟压过了石缝里的灰气。阿豆给大家分碗筷，分到星盟战士小郑时，特意多夹了块肉：“对不起，早上我不该帮着黑影子放木片。”
小郑的脸一红，把肉夹回阿豆碗里：“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刚才不该跟阿山大哥吵架。”
阿山笑着拍了拍两人的头，从怀里掏出块烤好的兽肉：“都别说了，来尝尝影族的烤肉，放了火棘粉，够劲！”
笑声在棚子里回荡，绿纹在火光里轻轻跳，像在跟着笑。阿竹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有些发沉——他刚才给石底松土时，指尖触到了那道暗缝，里面的灰气带着股熟悉的腥甜，像极了玄夜祭坛的浊气。
林萧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递过来块烤饼：“别担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裂痕不怕，怕的是没人愿意填。只要这石边的烟火气不散，再深的缝也能补上。”
阿竹咬了口饼，饼里的麦香混着烟火气，踏实得很。他抬头看向同心石，绿纹在夜色里像条发光的河，静静流淌。暗缝里的灰气还在蛰伏，但他知道，只要三族的人还围坐在这里，还愿意分一碗饭、递一块肉，那些灰气就永远别想抬头。
夜深时，阿竹躺在棚子里，听着石边传来的鼾声——有星盟战士的粗鼾，有魔域牧民的哼唧，还有影族猎手的磨牙声，混在一起，像首安稳的催眠曲。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玉佩的光和石上的绿纹遥相呼应，温柔得像母亲的手。
或许裂痕永远不会彻底消失，就像伤痛永远不会完全忘记。但只要新的纹路还在生长，只要填缝的人还在，这石头就永远立得住，这土地就永远养得活希望。
石缝里的灰气又开始蠢蠢欲动，却在触到新纹的绿意时，悄悄缩了回去。夜还长，但晨光总会来，就像那些新长出的绿纹，总会盖过所有的暗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