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米尔iv。
机械教专用的起降平台位于巢都上层某处经过特殊强化的穹顶之下。
通常这里只停泊着机械教风格的飞行器,但此刻,缓缓降落的却是一艘与此地氛围格格不入的航天飞机。
它线条流畅,装甲光洁如镜,机身上涂装着繁复华丽的装饰图案。
若有深谙帝国纹章学与星际贵族谱系的学者在此,定会肃然起敬,那层层嵌套的徽记还有象征开拓与贸易的星轨图案,无不指向一个在星区间威名赫赫的强大势力:行商浪人王朝——维切尔。
航天飞机引擎的嗡鸣声从狂暴转为低吟,最终彻底停歇。
令人惊奇的是,早已等侯在平台边缘的,并非寻常的机械教低级神甫或护教军,而是地位尊崇的柯尔律姆贤者本人。
舱门滑开,伸缩舷梯无声落下。
一名身着剪裁极致考究总管服饰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
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保养得宜,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精明,当他看到平台边缘那熟悉的庞大身影时,脸上立刻绽开了极为热情笑容,快步上前。
“柯尔律姆!”他的声音洪亮而亲切,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至交,“帝皇在上,真是好久不见了!你这老家伙,看起来还是这么————硬朗!”
说着,他极为自然地张开双臂,似乎想要给予对方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嗤—
”
柯尔律姆义眼红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带着明显嫌弃意味的排气音。
就在阿尔瓦罗即将碰到他的前一刹那,他那庞大的身躯极其细微地向侧后方挪移了半分,恰好避开了这过于“人性化”的礼节。
“阿尔瓦罗。你来这里做什么?”
碰了个软钉子的阿尔瓦罗丝毫不觉尴尬,他顺势放下手臂,脸上的笑容依旧璨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几步跟上已经转身朝着机械教圣殿方向走去的柯尔律姆,与之并肩而行。
“你看看你,还是这副臭脾气,见外了不是?”阿尔瓦罗的语气带着熟稔的抱怨,却又巧妙地拉近着距离,“我就不能是专程来看看老朋友?叙叙旧?”
“老朋友?”
柯尔律姆的声调陡然下降了几度。
“我可没有那种在危难之际,转身便保留有生力量老朋友。”
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阿尔瓦罗大总管。”
最后这个称呼,被他念得格外清淅,充满了讽刺。
阿尔瓦罗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但并未消失,反而转化为一种更复杂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声音也压低了些:“柯尔律姆,你这话说得可就伤人心了。当年————情势何其凶险?强敌环伺,内部不稳,老爷失踪得蹊跷,夫人又————唉。我若是带着全部力量硬拼,除了让维切尔之名彻底湮灭,让那些秃鹫分食殆尽,还能有什么结果?”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我选择保留有生力量,等待真正有资格执掌大统的主人回归!这才是对主人最大的忠诚!难道象你一样,把两位小主人————藏在这种地方?”
柯尔律姆沉默地走着,没有立刻反驳。
阿尔瓦罗见状,语气又缓和下来:“好了,老伙计,过去的事争也无益。我这次来,最重要的目的————两位小主人,近来可好?”
柯尔律姆的身躯顿了一下。
“死了一个。”
平淡的四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阿尔瓦罗耳边。
这位始终保持着优雅从容姿态的大总管,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去,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什————什么?!”阿尔瓦罗的声音都变了调,“死了一个?!柯尔律姆!你再说一遍!什么叫死了一个?!是谁?!”
“凯洛斯少爷还是婕茜小姐?!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贤者的声音依旧冰冷。
“字面意思,你来的时候,没注意到街上那些狂热巡游的国教教徒吗?
阿尔瓦罗强行稳住心神,他确实注意到了。
从轨道降落时,通过舷窗就能看到巢都某些局域聚集的大量人群,旌旗招展,圣歌嘹亮,似乎在庆祝什么重大的宗教节日或神迹显现。
他当时只以为是当地国教在混沌入侵后的某种提振人心的活动,并未深究。
“我————注意到了。”阿尔瓦罗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但这和————和小主人有什么关联?”
柯尔律姆:“死了一个。维切尔。死后,被国教与奥特拉玛先锋战团联合追认,封为“活圣人”。”
阿尔瓦罗大总管,这位曾面对星系贸易战争乃至异形威胁都面不改色的行商浪人王朝首席执事,此刻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双眼失神,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活————圣人?
凯洛斯少爷————死了?还被封圣了?!
这信息过于爆炸,过于荒诞,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案和想象。
家族的继承人,流落在外的血脉,竟然以这种方式————“回归”了帝皇的怀抱,并被镀上了神圣的光环?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嘶哑:“————婕茜小姐呢?”
这是他此刻唯一还能抓住的稻草。
柯尔律姆:“她还活着,只是她可能也不是你们想要的继承人。”
阿尔瓦罗听到“还活着”三个字,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一松,但贤者后面那句话,又让他的眉头拧紧。
“不是我们想要的继承人?柯尔律姆,你把话说清楚!婕茜小姐怎么了?”
柯尔律姆没有直接回答。
一条辅助机械臂伸出,无声地推开了前方那扇沉重金属大门。
厚重的门扉向内滑开。
阿尔瓦罗的目光,瞬间被圣堂深处某个工作台前的娇小身影吸引。
那里,一名少女正背对着他们,身着像征机械教神甫身份的暗红色长袍,袍角垂落在地。
她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操从着伺服机械臂组装着什么。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熟练与沉浸,但微微低垂的肩膀和那专注中透出的孤寂感,却让那道身影看起来分外————落寞。
阿尔瓦罗的瞳孔再次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一丝愠怒。
“柯尔律姆!你这老家伙!你竟然————你竟然让婕茜小姐添加了机械教?!还成了神甫?!”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作为一名深谙帝国政治与贵族游戏规则的大总管,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位机械教的正式成员,尤其是一名神甫,其首要忠诚对象将是欧姆弥赛亚与机械修会,其思维方式,行为准则乃至人生目标,都将与一个行商浪人王朝继承人的要求格格不入。
“你知不知道这会对小姐的未来,对维切尔王朝意味着什么?!你这是在毁掉她作为继承人的可能性!”
柯尔律姆对阿尔瓦罗的激动视若无睹。
他反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诮:“对了,还没问你。急吼吼地跑过来,是因为那家伙————终于快不行了?”
阿尔瓦罗被这突兀的问题噎了一下,脸上的怒色转为一种复杂的阴郁。
“————情况确实不妙。主上的身体————每况愈下。宫廷医师和随行的生物贤者都束手无策。王朝内部,已经有不少声音在骚动了。”
“主上?”柯尔律姆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他也配?”
阿尔瓦罗嘴角抽搐了一下,无奈地小声嘀咕:“别————别这样说。他好歹也是老爷的亲弟弟,名分上————”
“名分?”
柯尔律姆冰冷地打断了他,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因为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那个工作台附近。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和谈话声,工作台前的少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正是婕茜。
她抬起了头,那张精致却仍带着明显稚气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悲伤。
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眼圈微微泛红,显然不久前才哭过。
哥哥凯洛斯“离世”的消息,如同最沉重的巨石,压在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心头。
尽管哥哥留下的短信说只是“远行”,但所有人都知道,远行?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慰借罢了。
她看到了柯尔律姆,也看到了他身边那位衣着华贵的陌生中年男人。
少女礼节性地轻轻颔首。
“贤者————外公。这位是————?”
阿尔瓦罗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夫人年轻时六七分相似的脸庞。
这就是婕茜小姐————流落在外多年,被柯尔律姆这老古董“培养”成了机油佬的小姐————维切尔家族正统的嫡系血脉,如今可能的唯一继承人。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表情,上前一步,以无可挑剔的躬敬姿态,微微躬身行礼:“婕茜·维切尔小姐。在下阿尔瓦罗,维切尔王朝内务总管。,您的叔父米勒·维切尔之命,前来查找流落在外的家族血脉。今日得见小姐安然,实乃帝皇庇佑,王朝之幸。”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婕茜,等待着这位年轻“神甫”的反应。
这身红袍,这副沉浸在机械世界中的模样,还有那眼底深切的悲伤————这一切,都与他预想中迎接一位流落民间“公主”的场景,相去甚远。
婕茜闻言,眼眸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维切尔王朝?总管?叔父?
她下意识地看向柯尔律姆,似乎在寻求解释或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