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一阵恍惚。
望着渐渐变小的长安城,他确定真的离开了长安城。
他时常怀疑李象只是安抚他而已,没想到竟然真的带他离开长安城,还是在皇帝下禁令的前提下。
只是,他将自己带走,会不会也象那些盗匪一样囚禁起来,只给他和他相近的人看病?
“孙神医,你准备在哪里落车?”
“前面是蓝田县,如果你想在蓝田县落车,我可以绕过去。”
李象问道。
张文瓘在蓝田县做县丞,可以委托他照顾一下孙思邈。
“孙神医,蓝田县距离京城这么近,可能会被发现请回去,不如走一半路再落车吧。”
苏瑰建议道。
他和李象以及孙思邈三人一辆马车。
另外一辆马车是刘倩、徐慧、秦元姗三女,其他护卫都是骑马。
这次回京城,李象抄了千金台赚了一大笔钱,但也花了一大笔钱,给十多个护卫都配备战马。
回齐州后,他就组建千人军队,尽量凑出一支百人骑兵。
“也好,那就再走一段路。”
孙思邀想了想,也就没有着急落车。
虽然也担心李象软禁,但相比于朝廷诸公发现他,至少李象目前是可以放心的。
“孙神医,你能不能给个准信,长乐公主真的救不了吗?”
李象一直怀疑孙思邈在京城的时候不敢说真话,怕被强行留下。
现在他拿出了诚意,能不能救,应该不会再骗他了吧?
在京城这段时间,李象带孙思邈去了几次长乐公主府。
一是之前孙思邈诊查的时候,说有种吐纳法可以缓解气疾,李象让孙思邈亲自教长乐公主。
二是想让孙思邈多检查几次长乐公主,不希望长乐公主香消玉殒。
“老朽确实不善治理气疾。”
孙思邈摇摇头。
李象长叹,没了聊下去的想法。
苏瑰见李象如此,本想说话的,也选择了沉默。
一时间,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三人都没有说话。
“倒是有个建议。”
孙思邈突然说道。
“请说!”
李象眼神一亮。
“可以多胡蒜头,生吃。”
孙思邈顿了顿,补充道:“老朽只是建议,因为老朽没怎么试验过。”
胡蒜即是大蒜,因为是张骞出使西域引入的,故而称为胡蒜。
他曾用胡蒜涂抹到伤口上,可以降低伤口发脓风险。
“是因为蒜头里面有大蒜素吗?”
李象灵光一闪道。
“何为大蒜素?”
孙思邈不解问道。
“蒜头里有一种成分,为大蒜素,有杀毒功能。”
李象坐直了身子,突然有种站在巨人肩膀上的骄傲。
他对生物学一知半解,但应该超过这时代最强的医学家。
“杀毒?是酒里的某种成分功效吗?”
孙思邈皱了皱眉道。
他知道,处理伤口前,用酒涂抹后再处理,不容易发脓。
酒的浓香味越浓,效果就越好,他曾做过实验,京城盛产的二锅头效果最好。
听说二锅头就是李象弄出来的,交给他舅舅刘建平打理。
“差不多,酒里有种成分,可以称之为酒精,酒精也具有杀毒功能。”
“但是大蒜素对人体的伤害较浅,酒精过度容易使人中毒。”
李象尤豫了下,不太确定地将自己了解的说出。
说实在,他知道大蒜能制作大蒜素,但不知和酒精有什么区别。
有心想在孙思邈面前班门弄斧,但总觉得差一点,后悔高中没认真学。
“大蒜素又是怎么提炼呢?”
孙思邀却是听进去了。
酒喝多会醉,即可以理解是一种毒。
如五石散,可以用以麻痹,但也能让人精神散乱。
“将胡蒜捶成泥状,晒干放进酒精中,加热后过滤
”
李象想破脑袋才想出大抵方式。
但在孙思邀听来,却眼神大亮,连连追问效果。
“效果很好,就是我忙于政务,身边没有合适的人选。”
李象心神一动,突然想到可以将孙思邈骗到身边,为他所用。
作为医学界顶尖人物,定然能将他的想法一一实现出来。
比如大蒜素、比如酒精、再比如助产钳等等。
“皇孙身份高贵,身边岂会没人用。”
孙思邀呵呵笑着说道。
他心动,但又有些尤豫。
“孙神医可知为何伤口会化脓?”
“你又是否知道,喝煮沸过的水不容易生病?
“又知不知你刚才所说的酒里某种成分到底是什么?”
李象一连抛出几个问题。
他确实对生物一知半解,但他会装逼啊。
一副高深莫测的形象说出来后,孙思邈腰板都坐直了。
从老孙化作小孙,连连请教李象各种问题。
李象不能全部解答,但也能解答一小部分。
“伤口发脓,是因为有细菌,而细菌我们肉眼看不到
”
李象继续忽悠,孙思邈激动得差点要拜师,最终决定和李象同去齐州。
苏瑰听得几次打瞌睡,听到孙思邀主动提出去齐州后,不由得对李象竖起大拇指。
狗日的,真会忽悠!
一连两天,车队走了大半路程,突然有十多骑兵追上拦住去路。
“末将李君羡,请皇长孙出来问话。”
来者竟是李君羡。
车厢里正化身好学分子的小孙,闻言惊了下。
“放心,有我在。”
李象拍了拍他的肩膀,钻出马车。
总算都轻松了,这两天耳朵差点没生老茧,脑细胞都死了一大半。
孙思邈太好学了,而且他懂得太多,往往让李象不知该怎样回答。
“李统领数百里拦路,所谓何事?”
李象从马车上下来。
“末将受圣上之命,请皇长孙打开车帘,接受检查。”
李君羡抱拳,正色道。
“为何?”
李象伸了伸懒腰,扫了眼李君羡等人。
总共十六个骑兵,人数还没有他的多。
“皇长孙擅自带走孙神医,圣上震怒,要求送回。”
李君羡正色道。
上元节那天,李世民最后还是想问策李象。
但到宴席结束,竟然都没有见到李象回席,于是问了一嘴。
一问才知道,李象已经启程出发齐州,当即查找孙思邈的行踪。
很好,被房遗爱放走了,气得他当即将房遗爱抓拿,并派李君羡追。
虽然李世民傍晚就让李君羡快马加鞭追了,但依旧是两天后才追上,都快到齐州了。
主要是李象启程不是坐车就是骑马,速度远比回去的时候快。
“真是不好意思,孙神医半路被我放走了。”
李象带着歉意说道。
“请皇长孙掀开车帘接受检查。”
李君羡强调,是不是,他检查过就知道。
“李统领,她们都是我女眷,你这样检查不妥吧?”
李象脸色微沉。
“皇命难违,请皇长孙配合。”
李君羡从马上下来,朝李象拱手,径直走向马车。
“此地荒山野岭,李统领这么不给面子?”
李象语气微冷。
护卫们闻言,纷纷握住刀柄。
肃杀的气氛瞬间涌现,李君羡伸手到车帘前停下。
“皇长孙,末将是奉圣上之命!”
李君羡紧皱眉头道。
“圣旨有吗?”
李象问道。
“此乃口谕!”
李君羡强调道。
“没有就请回吧,不然可以试试动刀子。”
李象按住腰间的佩刀。
有也请回,反正人我是不可能给的。
另一辆马车上,秦元姗手持宝剑钻出,站在马车上盯着李君羡。
“皇长孙为何如此?未将是奉圣上之命请孙神医回去。”
李君羡脸微黑。
他没想到李象的态度会这么强硬。
“我马车里没有孙神医。”
李象正色道。
“请允许末将检查,没有立即就走。”
李君羡沉声道。
“检查了,就不好走了。”
李象淡淡道。
李君羡闻言愕然,眉头慢慢紧皱。
也就是说,孙神医其实没有放走,还在车厢里。
而李象的意思是,掀开了车帘,发现人还在,就没有商量的可能,只能动刀子了。
动刀子肯定是不敢的,但人不带回去,他也无法交差。
于是他试图说服李象:“皇孙,孙神医事关圣上的长生大计!”
李象摇头失笑道:“堂堂禁军大统领,也相信世间有长生的说法?”
李君羡正色道:“圣上说有,那就有。”
李象收敛笑容,也不知他是无脑信任李世民,还是说说而已:“我的意思很明显,孙神医不在。”
李君羡心底叹了一声,沉声道:“人不带回去,我无法交差。”
李象沉吟片刻,朝他招手:“过来,我教你交差。”
李君羡尤豫了下,大步朝李象走去。
李象突然拔刀,一刀砍去。
李君羡大惊失色,伸手挡住的同时快速后退,手臂上留下一道伤口,血流不止。
“将军!”
“锵锵锵!”
现场顿时剑拔弩张,众人纷纷拔刀。
“不要!”
李君羡捂着伤口大喝。
差点发生冲突的骑兵这才停下,怒视着李象的护卫。
“这个交代,李统领还满意吗?”
李象收刀,淡淡道。
“皇长孙如此行径,我会如实告知圣上!”
李君羡深深盯着李象,走到马儿边,翻身上马。
“胡蒜捶成泥抹在伤口上,不容易发脓。”
李象淡淡说了句,也往车厢走去。
“走!”
李君羡没有回应,驾的一声离开。
骑兵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消失不见。
李象没往孙思邈所在的车厢走去,而是往秦元姗的车厢走去。
四人虽然挤了点,但身处温柔乡,挤点就挤点,不至于面对孙思邈请教。
“怎么突然砍伤了李统领?万一真的发生冲突怎么办?”
刘倩心有馀悸道。
“徐慧以为呢?”
李象没回答,望向看书的徐慧。
这女人真是去到哪里都手不离书,坐车也看。
她这样子就不怕近视吗?
不对,大唐没有近视的概念。
“李统领猜到孙神医就在车厢里,他回去又得给圣上一个交代。”
“象砍了他一刀,是给他一个对圣上的交代,算是帮了他,不会真的发生冲突的。”
“况且他也不敢啊,李象是皇长孙,又是齐国公,无论是哪个身份李统领都不敢真的动手。”
徐慧放下书本,摇摇头道。
一开始她还津津有味看着的,待猜到大概后就没了兴趣。
还不如看书。
“不错。”
李象点点头。
还得是徐慧,看秦元姗那样子,估计也没想到。
秦元姗确实没想到,他甚至有些失望,竟然没打起来,坐车那么久,手早就痒了。
“徐慧真聪明。”
刘倩幽幽叹了句,心底羡慕。
“她有她的聪明,你有你的小心机,看好我的钱,比什么都重要,懂吧?”
李象睨了她一眼,安抚了句。
“哪有用小心机夸人的?”
刘倩嘟了嘟嘴,嗔怪道。
但心底却受用,没了羡慕。
反倒而徐慧有些羡慕刘倩的待遇,有点委屈李象都安慰。
不过她没表现出来,李象也就没有注意到,不然也会安抚一番。
至于秦元姗,她毫无所感,头往李象肩膀靠过去,闭目养神了。
一天半后,李象的车队到达历城城门下。
京城,皇宫,御书房。
“末将无能,虽追上皇长孙,但皇长孙态度坚决,以车内有女眷为由不予检查,不知孙神医是否在马车上。”
李君羡单膝跪在李世民面前,手臂伤口处白布包扎,鲜血渗红一部分。
“手臂的伤哪来的?”
李世民沉声道。
“末将想要强行检查,被皇长孙砍伤。
“末将无能,不敢反抗,请圣上责罚。”
李君羡将白布解下,袒露半边肩膀,手臂伤口历历在目。
血肉可见,颇为可怕,不过没有发脓的迹象,伤得不是很重。
“谁要你自证?”
李世民脸微黑,怒道:“逆孙,竟敢忤逆圣命,伤朕使者,来人啊!”
将神医拐走就算了,还敢砍伤他派去的人,真是翅膀硬了!
“圣上息怒!”
“皇长孙还要为圣上凑备粮草,不宜惩罚。”
“再者圣上决定御驾亲征,孙神医留在宫里也用不上,圣上亲征回来再命皇长孙送回即可。”
李君羡连忙替李象说话。
李象给了他的“交代”,他的交代圣上不恼。
“逆孙!朕迟早扒了他的皮!”
李世民冷哼一声,挥挥手,让进来的卫兵离开。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李世民要从中央调动粮草,也要从地方调动。
登州到齐州一带,可凑备粮草从水路出发,运输到高句丽给唐军补给,免去远程运输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