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
工学院招生结束已有七八日。
正式开课定在五月初。
中间这月余光景。
算是给学生们安顿准备的时间。
薛蟠早早就在锦香院订了最好的雅间,要替堂弟薛蝌庆贺,顺带着也请了几个新结识的工学院同窗。
锦香院是京城有名的酒楼青楼结合体,平日里宾客盈门,多是些文人雅士富商巨贾在此饮宴。
薛蝌本是不愿来的。
他素来不喜这等喧哗场所,更不愿与青楼楚馆沾边。
奈何薛蟠振振有词。
“蝌弟,你这就不懂了,咱们工学院的学生将来都是要做大事的,岂能拘泥于小节。
再说,锦香院的八宝葫芦鸭是京城一绝,你不尝尝岂不可惜?”
同来的还有四个工学院的新生,都是这几日与薛家兄弟相熟的。
一个叫仇云飞。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仇鹤的独子。
年方十八,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一看就是武将家的种。
另两个也是军户子弟,一个叫赵虎,一个叫钱豹,名字取得威猛,人也确实粗豪。
还有一个叫孙铭。
倒是商贾出身,与薛家有些生意往来看着斯文些。
这六人聚在一处投票决定去处。
薛蟠、仇云飞、赵虎、钱豹自然是赞成去锦香院的。
薛蝌和孙铭反对。
四对二结果不言而喻。
“蝌弟,你就认了吧。”
薛蟠搂着薛蝌的肩膀,咧嘴笑道:“少数服从多数,你就别扫哥哥们的兴了。”
薛蝌无奈只得随他们去了。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在那原本的命数里,薛蟠与仇家本该是生死仇敌。
薛蟠打死了仇鹤的儿子,闹出人命官司,那时候贾府和王家自顾不暇,已经没法走关系捞薛蟠了。
故此薛蟠下了牢狱。
又把金陵葫芦案翻了出来,两个案子一起判,薛蟠几乎只有等死的命了。
可李洵这只蝴蝶轻轻一扇翅膀。
许多事便不一样了。
仇云飞没死,反而因着父亲仇鹤与李洵的关系早早认识了薛蟠。
两个都是爽直性子。
一个莽撞,一个烈性,竟也投缘成了朋友。
锦香院三楼的雅间里。
薛蟠端起酒杯,站起身,豪气干云的带头道:
“来来来兄弟们,今儿这第一杯庆祝你们都考上了工学院,从今往后咱们亲如手足兄弟。”
仇云飞跟着站起来,他同薛蟠岁数相等岁,可个子更高:“薛兄弟说得对,咱们干了!”
赵虎和钱豹也起身,齐声道:“干了。”
孙铭性子沉稳些只微笑着举杯,薛蝌无奈,也只得端起酒杯。
六只酒杯碰在一处。
发出清脆的响声。
众人一饮而尽,薛蟠抹了抹嘴,又倒满第二杯:
“这第二杯祝咱们将来都能混出个名堂,考不上没关系,咱们工学院出来的照样有出息。
王爷说了,只要学得好,将来不愁没有机会出人头地。”
这话说得豪气。
几个年轻人眼中都闪着光。
他们都是寻常人家出身,要么是商户,要么是普通军户,在这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世道里原本是没什么前程的。
可工学院给了他们一条新路。
一条或许能改换门庭光宗耀祖的路。
薛蟠虽是没有进工学院,但与有荣焉,这里面有堂弟薛蝌的原因,还有一部分则是因为李洵。
薛大脑袋别的优点可能说不出,可讲义气是毋庸置疑的,他既是决定了跟着李洵混,就不会朝夕令改。
何况薛宝钗都是李洵的人了,薛蟠自是无脑跟随李洵。
“干!”
又是一杯。
薛蟠已有些上头,拍着胸脯道:
“祝咱们兄弟情义天长地久。
往后在工学院还拜托诸位兄弟多照应照应我蝌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六人再次举杯。
因着喜事,众人喝的尽兴。
酒水下肚众人脸上都泛起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正喝得兴起。
隔壁雅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锦香院的雅间就一墙之隔。
隔音效果比不得后世。
声音稍大就能听见。
故此隔壁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过来。
“就他们那些泥腿子凑成的歪瓜裂枣,也配称呼自己是学生?简直是侮辱了学生这两个字。”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薛蟠等人一愣互相对视一眼。
接着又听另一个声音道:“章兄说的是,什么工学院,分明是藏污纳垢之所。
听说连前国子监祭酒李公,都被逼着去当了门房,简直是斯文扫地有辱斯文。”
“可不是么!”
先前那声音更激动了:“那些匠户、商户子弟,识得几个字念过几本书也敢自称学生?
咱们这些正正经经考进国子监的倒成了什么?”
“朱兄消消气。”
又一个声音劝道,语气却也是不屑的:“跟那些粗鄙之人计较什么,他们也就图个新鲜,过不了几日自然就散了。”
那姓章的冷笑:“我倒盼着他们赶紧散,免得污了咱们读书人的名声。”
隔壁雅间里。
正是以梅初汐为首的一群国子监学生。
梅初汐自上次过年被算计光天化日一丝不挂暴露在百姓面前,名声便一落千丈。
为此被他老子梅谭梅翰林狠狠揍一顿,禁足一月,也是伤了不少元气。
虽因着家世国子监未将他除名。
可同窗们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几分讥诮。
他心中憋着火。
今日便约了几个平日相好的监生来锦香院饮酒。
一来排解郁闷,二来也是想重新树一树威风。
听见隔壁薛蟠等人高谈阔论。
说什么将来当官光宗耀祖,心中不忿。
梅初汐本就对工学院没好感。
在他父亲梅翰林的长年灌输下,自然是瞧不上这些奇技淫巧。
此刻听了薛蟠他们的话更是火冒三丈。
“岂有此理!”
梅初汐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那些泥腿子,也配谈光宗耀祖?
他们祖宗八代都是刨土的,打铁的,到了他们这儿就想翻身?”
“梅兄说的是。”另一个监生附和道:“听说梅兄那未来的大舅哥也在工学院?”
这话像是戳中了梅初汐的痛处。
他脸色一变,眼中闪过羞恼。
梅家与薛家早年订过娃娃亲。
梅初汐要娶的是薛蝌的妹妹薛宝琴。
这本是父母之命。
梅初汐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愿意。
薛家是商户,虽然富甲一方,可终究是末流。
他堂堂翰林之子,国子监的监生,怎么能娶一个商贾之女?
将来金榜题名时,都没脸提起正妻的身份。
如今薛蝌又去了工学院,更是让他觉得面上无光。
同窗们虽不明说。
可那眼神里的含义他读得懂。
“别提那桩亲事。”
梅初汐猛地灌下一杯酒:“一个商户之女也配进我梅家的门?
就算,就算娶了,玩过了我也要休了她!我们梅家丢不起这个人。”
他这话说得极重,清清楚楚传到了隔壁。
薛蟠等人听得真真切切。
薛蝌原本正端着酒杯,闻言手一抖,酒液洒了出来,溅湿了衣袖。
他脸色发白,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
薛蟠啪地一声将酒杯砸在桌上,霍然起身,脸涨得通红:
“什么玩意儿,姓梅的以为我们薛家稀罕他家不成?
一个破翰林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他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眼中凶光毕露。
仇云飞也跟着站起来。
他们才刚把酒言欢起誓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现在兄弟的妹妹遭人侮辱。
若是不帮忙支楞起来,他仇云飞还有什么脸坐在这。
仇云飞挽起袖子,捏紧拳头重重往桌上一砸:“王八羔子敢这么说话,看老子不去撕了他的嘴!”
赵虎和钱豹都是军户子弟,最讲义气,此刻也拍案而起:
“干他娘的,什么狗屁监生,也敢瞧不起咱们工学院?”
孙铭皱了皱眉,想劝两句,可见薛蝌脸色铁青,知道劝也无用只得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