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
林黛玉由红缨和雪雁一左一右搀着,半拖半拽地挪进了自个儿的院落。
今儿这一遭游湖可真是把她累狠了。
史湘云和薛宝琴两个非要亲自划桨,一个说咱们也学学渔家女,一个嚷这才有趣味。
黛玉原只想坐在船头赏荷,却被湘云硬塞了支桨在手,说什么林姐姐也该动动,仔细身子坐僵了。
这一划就是大半个时辰。
黛玉觉得自己细皮嫩肉的小胳膊都不听使唤地哆嗦了。
她见迎春一个人坐在船尾闷闷不乐,想过去说几句话宽慰宽慰,谁知没力气没站稳,身一晃,脚下一滑。
若不是红缨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这会儿怕是已经在湖里喂鱼了。
“姑娘慢些。”
红缨扶着黛玉进了屋,忙扶到床边坐下。
黛玉一沾床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软地瘫了下去。
今儿出了汗,内里的衣裳贴在身上腻得难受。
可她实在没力气换了,只闭着眼睛长长地吁了口气。
“可算回来了。”
雪雁在后头跟进屋,手里捧着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荷花。
她把花瓶放在窗下的小几上,转过身来,拍着胸口,脸上还带着后怕:
“姑娘往后可不能再跟着史大姑娘和宝琴姑娘乱来了,今儿险些落水,奴婢现在手都还抖呢。”
黛玉睁开眼,娇横了她一眼。
“我几时乱来了?”
她抿了抿胭脂色的唇,声音软绵绵的。
“不过是想去陪二姐姐说两句话,脚滑了一下而已。”
这话说得轻巧。
可当时那场景,黛玉身子一歪就要往湖里栽,吓得雪雁魂飞魄散,湘云和宝琴也惊呼出声。
幸亏红缨力气大反应快,把人拽了回来,换作别的姑娘或者丫鬟指不定没那力道,黛玉肯定是要落水的。
“亏得姑娘还不当回事儿。”雪雁撇撇嘴,上前替黛玉褪下绣鞋,又拿了条干帕子给她擦脚。
“总之往后小心些,您要是出了什么事,王爷还不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黛玉脸微微一红,却没反驳,只由着雪雁伺候。
红缨站在床边,看着黛玉这副模样,皱了皱眉,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姑娘。”红缨一咬牙认真道:“今儿的功课还没做呢。”
黛玉一听眉头就蹙了起来。
她所说的功课,是红缨每日监督她做的强身锻炼。
可今日……
她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了。
“好姐姐。”黛玉拉长了声音,撒娇道:“今儿就免了罢,你瞧我手也抬不起了,腿也迈不动了。
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酸的,让我歇歇,明儿再练好不好?”
红缨是个认死理的,摇摇头:“姑娘,您就踢几下腿,伸伸腰就行了。”
说着就去拉黛玉的手。
黛玉任她拉着,身子软在床上纹丝不动,拉起来又倒下去,跟个假人儿似的没有骨头。
她今儿是真累了。
划船用了力,受惊又费了神,此刻只想好好泡个热水澡,睡上一觉呢。
“一身的汗呢……”
她换了个策略,蹙着眉,声音更软了。
“黏腻腻的,难受得紧。你先让我洗洗,洗完了再练可好?”
红缨看着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心软了些,但只退一步:
“那姑娘沐浴后,用了晚膳,歇息半个时辰再练。”
黛玉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依你,都依你。”
雪雁在一旁看着两人讨价还价,忍不住抿嘴笑。
她最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
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倔。
也亏得红缨姐姐有耐心脸皮厚,换作旁人,早被姑娘三言两语打发了。
呃……貌似用脸皮厚形容红缨姐姐不对……
“那奴婢去备水。”雪雁说着,转身出了屋。
红缨也跟出去帮忙。
……
浴房里热气氤氲,浴桶有半人高,里头盛满了热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新鲜花瓣。
淡淡的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闻着让人心神一松。
黛玉由红缨和雪雁服侍着褪去衣裳。
浅碧色的外衫、月白中衣、藕荷色肚兜……
露出莹白如玉的肌肤。
她身材纤细,腰肢不盈一握,锁骨精致得像工笔画出来的。
此刻那身子上泛着淡淡的粉色。
黛玉抬脚跨进浴桶,温水漫过脚踝、小腿、腰肢,最后没到胸口。
温热的水包裹住疲惫的身子,舒服得她轻轻叹了口气。
“嗯……”
黛玉闭上眼,靠在桶沿上。
红缨挽起袖子,拿起丝瓜瓤子,香皂,细细地给黛玉搓背。
雪雁则蹲在桶边替她清洗手臂。
水声淅淅沥沥,蒸汽朦胧。
黛玉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了水汽,像两把小扇子。
花瓣贴在肌肤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可她心里并不平静。
今儿游湖时,迎春那副模样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二姐姐坐在船尾那孤独的样儿实在让她于心不忍。
二姐姐拿着太上感应经,眼睛看着湖水,都没聚焦。
问她话,她也出神没有立即回答。
湘云和宝琴在船头嬉笑打闹。
迎春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黛玉蹙起秀气的眉。
自从大舅舅贾赦去世,贾琏被关押,迎春就一天比一天沉默。
从前她虽也木讷,可姐妹们说笑时,她还会跟着笑一笑。
如今像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了,整日捧着经书,话越来越少。
更让黛玉担心的是。
迎春近来常和惜春在一处。
两个人都寡言,都爱看经书,有时一坐就是半天,谁也不说话。
妙玉来府里讲经时她们听得最认真。
难不成真起了出家的念头?
黛玉心头一紧。
女儿家一旦入了空门,这辈子就再难回头了。
二姐姐迎春才多大?
花一样的年华,怎么能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姑娘想什么呢?”红缨见她眉头紧锁,出声问道。
黛玉睁开眼,水汽朦胧里,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一会我想去瞧瞧二姐姐,她近日有些不对劲儿呢。”
身后搓背的手顿了顿。
红缨性子直,说话不拐弯:“我跟着姑娘日子不算久但也不算短,二姑娘的事我也知道些。
就贾家大老爷那样的父亲活着时不管不问,死了有什么值得伤心流泪的?
还天天捧着经书给他积德,要我说,该下地狱早下了,念经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直接,黛玉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前边雪雁叹了口气,接话道:
“谁说不是呢。
现在府里老太太不在,就是邢太太做主二姑娘的事。
以前大老爷还在时,这位大太太克扣姑娘月钱还要给她留一点。
听闻现在直接全给扣下了。
二姑娘身边就一个司棋还算得用,可司棋的外婆是王善保家的,那是邢夫人的陪房心腹。
司棋再怎么护主,也不敢真跟邢夫人对着干。”
黛玉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知道雪雁说的是实情。
迎春在贾府的处境用糟糕来说都不夸张。
亲爹死了,亲哥流放了,老祖宗不疼,继母不管。
三人各自想着心事,一时间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哗啦的水声,和花瓣随波荡漾的细微声响。
……
话分两头。
李洵回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刚进后宅。
就碰见史湘云和薛宝琴两个小丫头在疯跑。
两人手里都拿着荷花,嘻嘻哈哈的,见了李洵,忙上前行礼。
“王爷姐呼!”
宝琴跟着她学舌:“王爷姐呼!”
“好啊,你再学我,我可恼了。”湘云轻轻捶了一下宝琴,语气嗔怪道。
李洵看着两个开心果笑道:“你们俩又到哪淘气去了?”
“才不是淘气。”宝琴撅起嘴:“我们是去划船采荷花了,可有趣了,就是林姐姐……”
她顿了顿看了湘云一眼。
湘云接过话头:“林姐姐差点落水里,可把我们吓坏了。”
“怎么回事?”
“就是船晃了一下,林姐姐没站稳。”湘云忙解释。
“幸亏红缨姐姐手快给拉住了,没事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
“她现在在哪儿?”李洵关心道。
“回院子了。”
宝琴道:“林姐姐说累了,要歇歇。”
李洵点点头,也顾不上多说,抬脚就往黛玉的院子去。
穿过几重月洞门。
绕过一片竹林,便到了黛玉住的院落。
这院子的竹子都是李洵特意为她种的,林妹妹喜欢竹子来着。
院里静悄悄的。
只有两个小丫鬟外院打扫的粗使婢女在廊下做针线。
见李洵来了忙起身行礼。
“林姑娘呢?”李洵问。
“姑娘在沐浴。”一个小丫鬟回道:“红缨姐姐和雪雁姐姐在里头伺候。”
李洵脚步顿了顿。
沐浴啊……
他站在正屋门口,听着隔壁浴房传来的隐约水声,心里忽然有些痒。
那丫头现在是什么模样?
定是闭着眼,慵懒地靠在桶沿上,雪白的肌肤。
然后是对a要不起……?
想着想着。
脚就不自觉地往浴房方向挪了两步。
可刚迈出步子又停了下来。
孤是风流可不是下流。
偷看姑娘洗澡,那样子是正人君子所为?
谁说孤偷看了。
孤是光明正大走过去,扒在窗户上盯………
他伸出手指,正想着要不要戳个小洞。
“嘎吱。”
门突然开了。
红缨端着个铜盆走出来,她一抬头,看见李洵站在窗外,手指还伸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
两人大眼瞪小眼。
红缨先反应过来,忙放下铜盆,福身行礼,欢喜道:“王爷可是来找姑娘?”
见红缨没有戳破自己,李洵干咳一声,心想真是好丫鬟,知道维护主子的形象,不过他有什么形象可言?
李洵收回手背在身后,没事人一样笑道:
“听闻玉儿差点落水了,孤来看看。”
浴房里传来黛玉软糯的声音。
“红缨,是谁在外头?”
红缨看了李洵一眼,喜滋滋道:“姑娘,是王爷来看您了。”
里头静了一瞬。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水声,和黛玉有些慌乱的声音。
“让他稍等,我这就……”
李洵忙道:“你慢慢洗,孤在外头等你。”
红缨抿嘴一笑端起铜盆倒水去了。
浴房里。
黛玉脸颊绯红,也不知是热气熏的,还是羞的。
她匆匆冲洗干净,生怕李洵冲进来,由雪雁服侍着擦身穿衣。
心里头砰砰直跳。
雪雁一边给她系衣带,一边小声笑道:“王爷真是关心姑娘,听说您差点落水,刚回府就赶来了。”
黛玉没说话。
那颗心,却像浴桶里的花瓣,在水波里轻轻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