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很低,原本已经破开的河面此时又开始凝结,表面覆着着一层薄冰,水声在冰盖下缓缓流动,像是听见将死之人即凝固的血液,透着不祥和死气。
孟泽带着夜杉走到河岸时,远处的象兽人营地已经映入眼帘。
他们并没有退回狼刃部落。
粗壮的木桩被深深砸进冻土里,临时搭建的兽皮帐篷一字排开,像夜色里矗立的死神。
有几个象兽人坐在兽皮帐篷外,有的在磨石斧,有的低头擦拭象牙制成的武器,动作缓慢而克制。
他们没有休息,而是在等。
等天亮,等再一次撞城,等一个交代。
孟泽刚带着夜杉一踏出雪坡,象兽人营地那边就有了反应。
先是一个象兽人抬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火光晃动间,他们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孟泽身上,又很快,落在了他身后的夜杉身上。
空气像是被猛地攥紧了。
下一瞬,所有帐篷外的象兽人同时站了起来,向孟泽走来。
为首的是孟泽没见过的雌性象兽人,看起来跟象灵有些像,想必是象兽人部族的族长,而在族长身边跟着长,那个曾经为自己包扎过伤口,给过很多善意的少年。
“为首的是象灵的妹妹,象巧。”夜杉凑到孟泽身边解释了一下,有些苦恼地摸了摸鼻子,“非常吓人的战斗力。”
孟泽看了一眼夜杉。
被夜杉这个战斗狂说战斗力吓人,可见是非常强悍了。
“吼……”象巧吼了一声,帐篷里窸窸窣窣走出来一些睡眼惺忪的象兽人,他们沉重的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低沉的闷响,像鼓点,一下下敲在孟泽和夜杉的神经上。
双方向对方走去,原本带着无畏和豁出去的夜杉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手攥住了孟泽的胳膊。
“孟泽啊,你有没有吃了不会疼的药?”
夜杉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尾音甚至刻意往上挑了一点,像是在开玩笑。
可他的手,却出卖了他。
攥着孟泽胳膊的那只手用力得过分,指节发白,指尖甚至在细微地发抖。不是大幅度的颤,是那种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被强行压住的抖。
夜杉自己大概也察觉到了。
他下意识松了一点力,又很快重新抓紧,仿佛一旦放开,脚下就会失去支点。
这很少见。
夜杉一向是只要能打架,就不怕疼不怕死的性格,连输都不太在意。
恐惧这种情绪,几乎从没在他身上出现过。
“害怕啦?”孟泽轻笑了一声,依旧是一副轻飘飘的样子。
夜杉气哼哼的嗤笑了一下,“如果你让我跟他们打一架我是不怕,但是现在不是为了大局不能动手吗?我怕我死的窝囊。”
说着,夜杉有些摆烂地仰起脖子,“要不干脆你来吧,反正这里没有曙光城的其他人,你给攮死也比死象兽人手里爽快,不然我太冤了。”
夜杉骂骂咧咧的,刚才的恐惧全化成了不甘和愤怒。
他从腰间把刀摘下来,塞进孟泽手里,“来吧,攮死我。”
孟泽砸吧了一下嘴,刚才酝酿起的谈判的气势全被夜杉给打破了。
这下是真的有点想攮死夜杉了。
孟泽抬手摁了一下夜杉骨折的肋骨。
夜杉被那一下摁得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弓了下去,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我是让你给我个痛快!不是让你给我一个快痛!”
孟泽松开手,语气平淡,“活着的时候就少说点要死的话。”
夜杉还要说什么,孟泽活动了一下手腕,“之前哑药没吃够?”见夜杉乖乖闭上嘴,孟泽才又继续说,“放心吧,不会真让你死的。”
孟泽笃定又温和地冲着夜杉笑了笑。
夜杉捂着心脏惊讶地看向孟泽,随后撇了撇嘴,“孟泽,你总这样四处留情是不行的,要不城里那些兽人一个个都为了你发情呢?”他摇了摇头,“就你刚才那句话,让赤豹听见得当场激动得心脏从嗓子眼飞出来,趴地上摇尾巴,给你当宠物。”
“你这人,怎么一点数都没有。”夜杉絮絮叨叨,“你知道你刚才那样子多帅吗?哇,我幸亏不是赤豹。”
孟泽被夜杉说得有些头疼,手握紧了刀柄。
实在不行攮死算了。
夜杉似乎是找到了纾解紧张的方法,絮絮叨叨嘴里说个不停。
直到他们和象巧一种走到了面对面的位置。
象兽人队列整齐,像排沉默而厚重的墙,所有视线都集中在夜杉身上。
夜杉的紧张感似乎在刚才那个调笑的过程中完全抒发完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用胳膊怼了一下孟泽,“记得给我个痛快啊。”
象巧看了一眼夜杉又看向孟泽。
“孟泽大人终于要放弃这个该死的黑猫,来拯救族人了吗?”
“孟泽大人如果早点做出这个选择,你的其他族人不会受伤的。”
象巧这么说着,直接抽出刀刺向夜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