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荆掌中所执之剑,通体流转着沉凝的暗金光泽,剑身仿佛自洪荒开辟之初便已存在。
细观之,其上并非雕琢,而是自然浮现着亿万兽族生存繁衍的浩瀚图卷:应龙展翼,遮天蔽日,鳞爪间携风带雷;无支祁翻腾于怒海狂涛,长臂搅动江河……自太古神兽至山林凡物,一切走兽飞禽之形神、之灵韵、之生死轮回,皆浓缩于此剑方寸之间。剑锋微颤,便隐约传来万兽齐喑的苍凉咆哮,那是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古老共鸣。
齐时手中之剑,则呈现出一种温润而坚韧的玉白之色,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不可折辱的浩然之气。
剑身之上,光影浮动,映照出人族自蒙昧走向文明的漫漫长路:先民以燧石击出第一簇文明之火,点亮漫漫长夜;持简陋石斧木耒,刈除荆棘,开垦荒原,建起第一座遮风避雨的陋室;智者观星测象,刻划符号,文字始成;武者持干戈以卫社稷,智者诵诗书以明礼义……一幕幕筚路蓝缕、薪火相传的史诗画卷,在剑身流淌的光晕中无声演绎。
而在二人身后,扶桑神树恣意舒展着它贯通天地的巍峨身影。枝干如碧玉雕琢,流淌着生生不息的混沌道韵;叶片舒展,每一片都仿佛承载着一方微缩的草木世界。树影婆娑间,可见若木、建木、寻木等只存于莽荒神话中的通天灵木虚影交替浮现;灵芝吐蕊,仙草含芳,藤蔓缠绵,古木参天……代表着天地间最庞大、最基础、亦最宁静坚韧的草木生灵意志。翠绿色的灵光如水波荡漾,化作一片朦胧而充满生机的领域,柔和却不可动摇地支撑着前方两道锋芒。
兽之狂野峥嵘,人之文明薪火,草木之静谧绵长——共同构筑神州生灵谱系的“道”,于此地,于此刻,前所未有地和谐共鸣。
“嗡——!”
清越激昂,却又厚重无比的天地道音,毫无征兆地自虚空深处迸发,瞬息间传遍神州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灵气,每一道生灵的魂识。那是神州天地本源意志被彻底引动、显化于世的欢欣震颤与凛然怒意!为守护者的意志与牺牲而欣然共鸣,更为悖逆者万载的荼毒与亵渎而积聚起焚天灭地的怒火!
即便无法用言语清晰表述,但只要身处这片战场,乃至神州中部区域的生灵,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修士,还是懵懂无知的虫豸,神魂深处皆被一股宏大古老、不容置疑的“愤怒”所攫取。愤怒冰冷如万古玄冰,炽烈如地心熔岩,纯粹如天道本身——对破坏平衡、践踏法则、妄图窃取天地权柄之逆行,降下的最终审判前兆。
楚荆与齐时凌空而立,周身环绕着源自天地万物的信仰金光与翠绿神辉。他们缓缓抬眸,目光穿透血色云雾与混乱的法则乱流,落在那片仍在疯狂扩散、试图污染天地的诅咒本源之上。两人神情肃穆庄严,再无半分属于“个体”的情绪波动,仿佛已彻底化身为天地意志延伸
“汝,云空子,”二人异口同声,声音叠合,恢弘浩大,每一个音节都引动周遭法则与之共振,“悖逆天道纲常,窃夺天地造化,荼毒生灵万载,更欲以诅咒污秽神州根本。罪业滔天,罄竹难书。”
扶桑神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声响,如天地叹息,又如律法文书翻动的清音,为这审判之辞增添无尽的威严与宿命感。
“今,吾等承神州万物之意志,禀天地本源之权柄,”楚荆与齐时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于九天,“于此,终审汝罪——判汝,神魂俱灭,道统永消,万劫不复!”
最后一道音节吐出,不再是声音,而是化作一道撕裂混沌的敕令符篆!
楚荆手中暗金兽纹长剑,率先斩落。
剑锋所向,并非实体,而是“概念”,是“时空”,是“因果”。剑光过处,奔腾咆哮的虚影自剑身喷薄而出,并非幻象,而是被剑意从时光长河、从血脉根源中召唤而来的兽族战魂应龙虚影展开垂天之翼,裹挟风雷;无支祁踏浪而行,怒啸震天……
齐时掌中玉白人纹长剑,几乎在同一刹那挥出。
这一剑,轻盈却厚重,迅疾却悠长。剑光潋滟,映照出的并非刀光剑影,而是人族文明史诗的浓缩光辉:燧人氏手中的火种猛地爆燃,化作燎原圣火;有巢氏构木的智慧凝结为不朽丰碑……无数在历史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引领族群前行的先贤英灵,自剑光中显化。
扶桑神树领域之内,翠绿灵光沸腾。无数神树虚影摇曳生姿,若木接引九天清辉,建木贯通三界灵气,寻木稳固大地脉动……所有草木灵韵汇聚成一道蕴含着无穷生机与净化之力的碧绿光河。
兽族的狂野力量被人道的秩序智慧所引导、加持;人道的文明光辉被草木的生机底蕴所滋养、稳固;草木的宁静净化之力则被前二者的动态势能所驱动、扩散。三种本源道韵,相生相济,循环往复,在扶桑神树的调和下,达到了完美平衡与极致共鸣。
最终,所有绚烂磅礴的光影与力量,并未向外肆意爆发,而是被一股无形却绝对强大的意志强行收束!
战场中央,出现了一道“奇点”。
那是一个极小的点。它一半呈现出吞噬一切光线与色彩的绝对炽白,仿佛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另一半则是对应着万物终结的绝对寂暗,如同归墟尽头永恒的虚无。白与黑并非静止,而是在这一点上疯狂旋转交融,形成一个细微却让灵魂战栗的混沌旋涡。
审判之光,凝成一线。
这一线光束,细若发丝,却仿佛承载了整个神州天地的重量与意志。它无声无息地射出,无视了空间距离,无视了血色云雾的阻隔,无视了云空子分散于天地间无形诅咒的干扰,以直接“定位”到了云空子此刻最核心、最本质的“存在”之上。
云空子分散于神州各处的诅咒本源,在这束审判之光显现的瞬间,齐齐发出了源自本能的恐惧尖啸!即便他已癫狂,即便他燃烧本源,即便他自以为化整为零、无所不在便可高枕无忧,但在真正显化的世界意志审判面前,源自生命层次与存在位格的绝对压制,让他分散的每一缕意识都感受到了冻结灵魂的灭顶之灾
楚荆微微低头,在他的感知中,此刻的神州山河,如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而在光晕深处,无数细微如蛛网、扭曲如毒蛇的黑色诅咒纹路,正如同附骨之疽向大地脉络、水汽灵机中侵蚀。
他抬起手中道剑,并未再次劈斩,而是以剑尖,轻轻点向脚下的虚空。
“山河,乃神州之基,万物之母。岂容污秽长存?”
言出法随。
神州大地,从最北的雪原到最高的山巅,从最深的江河到最广的平原,同时发出了低沉而雄浑的共鸣!地脉龙气升腾,山川意志苏醒,山河权柄之力自大地深处弥漫开来,温柔却坚定地将那些正在侵蚀的黑色诅咒,一点点地“逼”出它们试图融合的物质与灵机。
黑色的诅咒纹路剧烈扭曲、挣扎,却无法抵抗整个神州山河意志的排斥之力,被迫从大地、水流、云气中剥离出来,化作丝丝缕缕粘稠的黑色烟气,向着天空倒流、汇聚。
紧接着,楚荆腰间,万古八荒玉带清光大盛,无数微缩的时空符文如流水般环绕周身。
“时空长河,奔流向前。逆者,当归其位。”
时空权柄,轰然发动。
并非简单的时间倒流,而是以一种更高维度的干涉,将“云空子诅咒扩散污染神州”这一事件的过程,从既定的时间长河轨迹中“剥离”出来,然后进行局部逆向坍缩。
那些正从神州各处被迫升腾而起的黑色诅咒烟气,其扩散、蔓延的“趋势”被强行逆转,强行“抓取”、“回收”,向着某个中心点汇聚
时空回溯,诅咒归源。
在两种原初权柄的合力作用下,弥漫神州、无形无质的诅咒污染,竟然倒卷浓缩。无数黑色烟气从天地八方汇拢,在战场高空,重新凝聚成一团翻滚不休,不断试图挣扎却无法再度散开的黑暗诅咒本源云团。
在云团核心,一道模糊扭曲、由无数法则断线与混乱神识勉强拼凑而成的蓝金色身影,正在被强行“塑造”出来——正是云空子的真身。
虽然这种以权柄之力强行凝聚的状态,所能维持的时间可能只有短短一两个呼吸,但对于那道已然降临的审判之光而言,已经足够了。
云空子那张由光芒勾勒、曾经完美无瑕的仙者面容,此刻因极致的痛苦、错愕与难以置信而彻底扭曲。他瞪大双眼,望着那束黑白交织的光束,又低头看看自己无比脆弱的身躯,绝望的念头尚未完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