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宁县的夜晚，因朝贡大典的余韵而格外喧嚣。
白日里庄严肃穆的仪式感褪去，属于凡俗与修士混杂区域的另一种繁华粉墨登场。
长街灯火如龙，各种表演杂耍吸引着人流，酒香食气弥漫，但最耀眼的明珠，莫过于县城中心那座飞檐斗拱、灯火通明的七层精美楼宇，揽月阁。
这是休宁县乃至周边数一数二的销金窟，名义上是高级酒楼，实则集饮宴、歌舞、特殊服务于一体，背景深厚，据说与本地某些修士家族乃至天音城方面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平日便宾客盈门，大典期间更是吸引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豪客、官员、商贾以及……寻求放松或交际的修士。
林木独自一人走在略显拥挤的街道上。穆兴在午后大典结束时，便赶回碧苔镇了。林木趁着夜色，再多观察一番这休宁县城的夜景，尤其是那些修士与凡俗权贵交汇的场所。
行至揽月阁附近，这里的氛围与外街的喧闹截然不同。
门前车马皆是华贵，往来之人衣着光鲜，气息强弱不一，但大多带着一种挥金如土的豪奢或位高权重的矜持。阁内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飘出，婉转旖旎，与门口肃立、眼神锐利的护卫形成鲜明对比。
林木正驻足远观，思忖着这等销金窟背后的水有多深，忽然瞥见侧门巷道处有些动静。
只见一个身着半旧青衫、面容带着书卷气却难掩憔悴的年轻男子，正激动地抓着一个胖乎乎、衣着光鲜的管事模样之人的衣袖，声音发颤：“王管事！您不能这样！三百下品灵石，我一块不少都给您了！契书您也收了，翠儿呢？您答应我今晚交了钱就能带翠儿走的！”
那王管事一脸不耐烦，用力甩开年轻男子的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皮笑肉不笑地道：“张秀才，钱我是收了，契书也在我这儿。可我没说今晚一定能把人给你啊。”
“你！”张秀才气得脸色通红，“当初明明说好的！大典结束，凑齐赎身钱，立刻放人！”
“哼，说好？”王管事嗤笑一声，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与轻蔑，“此一时彼一时。张秀才，你也知道今晚阁里来的都是什么人物？
陆将军！天音魔宗的仙师！翠儿那丫头机灵，模样也周正，这会儿正在‘揽月轩’里伺候着呢。贵客兴致正浓，你现在让我去要人？惊扰了贵客，别说翠儿你带不走，你这小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冰冷：“实话告诉你，翠儿今晚是走不了了。贵客若看中了，留下伺候几日也是她的造化。
你那些灵石，就当是补偿了。识相的就赶紧滚，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说着，他身后两名身形魁梧、气息在炼气中期的护院上前一步，面露凶光。
张秀才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指着王管事，嘴唇哆嗦着：“你……你们言而无信！揽月阁就是这样做生意的？！”
“做生意？”王管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跟谁做生意？跟你这穷酸炼气修士？省省吧！
一个炼气修士也配来揽月阁讨价还价？滚！”他挥了挥手，两名护院立刻上前，粗暴地推搡着失魂落魄的张秀才，将他赶进了更深的巷道阴影里，隐约传来拳脚加身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
林木在暗处看着，眉头紧锁。这揽月阁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王管事这般明目张胆地收钱不认账，倚仗的无疑是阁内的“贵客”和自身的背景。那张秀才修为低微，无依无靠，只能任人宰割。
“陆将军和天音魔宗的人，果然在这里。”林木心道。而且听王管事的意思，他们正在顶层的“揽月轩”。
能让揽月阁如此重视，甚至不惜毁诺欺压一个微不足道的炼气修士也要确保服务周全，可见这两方在此地的会面绝非寻常宴会。
他心中好奇更甚，决定冒点风险，看看能否探知一二。
他绕到揽月阁侧面，那里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靠近阁楼三层的一扇窗户。他隐匿气息，如同狸猫般悄然攀上枝桠，选了个既能观察主楼部分出口，又能隐约听到高层随风飘落的丝竹与谈笑之声的位置。
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揽月阁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之声不绝。
终于，林木注意到，顶层那间最为华贵、灯火也最明亮的“揽月轩”窗户留有一丝缝隙。紧接着，一阵刻意压低、却因距离和寂静而隐约可闻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陆将军果然信人，此物对我宗确有大用。”一个略显年轻却带着矜持阴柔的男声响起，应该是天音魔宗的弟子。
“墨公子满意便好。”陆明山沉稳的声音传来，依旧不卑不亢，“此乃陛下的一点心意，也是我灵溪国与贵宗长久友好的见证。关于‘沉幽林海’东北区那三条小型伴生灵脉的开采权……”
“将军放心，执事大人已有交代。既然贵国如此有诚意，那三条灵脉未来三十年的优先开采权，自当归属贵国皇室指定的商行。不过，份额需按约定比例上缴我宗，且不得影响主脉稳定。”
“这是自然，一切按约定行事。此外，关于近期边境那几个散修团伙的异动……”
“些许宵小，不足挂齿。执事大人已令外门巡查队加强巡视，必要时……可雷霆处置，确保商路与矿脉安全。陆将军只需管好凡俗地界，莫让流言滋生即可。”
“如此，陆某便代陛下多谢墨公子，多谢执事大人，多谢贵宗了。”陆明山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互利之事罢了。”那位墨公子轻笑一声，随即语气微转，“对了，听闻贵国南方雷帝城近来风头正盛，可有异常消息？”
“雷帝城？”陆明山略一沉吟，“暂无特殊禀报。墨公子对此感兴趣？若有需要，陆某可传令地方多加留意。”
“随口一问。有劳将军费心。时辰不早，将军连日劳顿，早些歇息吧。这揽月阁的‘解语花’和‘忘忧酒’，还算不错，将军不妨多品鉴一二，也算我宗一点心意。”
“墨公子客气了，请。”
对话至此，窗户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声音。
林木伏在树枝上，心潮起伏。虽然听得断断续续，但关键信息已足够震撼！
陆明山与天音魔宗弟子，竟然在揽月阁内完成了如此重要的交易！用某种珍贵之物，换取了沉幽林海部分灵脉的开采权！
这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清晰地揭示了灵溪国皇室与天音魔宗之间，除了表面的朝贡关系，更深层次的合作与依附。
通过提供某些宗门需要的东西，来换取在宗门势力范围内的部分资源权益和安全保障。
陆明山，就是这灰色地带的直接执行者和联络人之一。
而那王管事收钱不办事，欺压张秀才，与楼上这动辄涉及灵脉开采权、边境安全的交易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却偏偏发生在同一座楼内。
林木悄然下树，正准备离开了揽月阁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