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础维生单元”内的温和白光如同母亲的子宫,包裹着凌静残破的身躯。粹的能量灌输,更像是一种引导式的修复,激活他身体深处残存的生机与潜能,缓慢却坚定地弥合着道境破碎带来的灵魂裂痕,修复着近乎崩断的经脉,抚平激战留下的内外创伤。
过程并不舒适,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在体内游走、缝合,混合着麻痒与隐痛。但凌静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油尽灯枯、灵魂随时可能飘散的濒死感,正在一点点退去。干涸的“阴阳归元”道境核心,如同龟裂大地迎来甘霖,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自主循环的迹象。与“起源”碎片、与同伴们的共鸣之弦,也在这种修复中变得更加坚韧、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当维生单元的白光逐渐黯淡,舱门无声滑开时,凌静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
当然,距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道境的恢复不足一成,灵魂依旧带着隐痛,力量更是寥寥。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连站立都困难的废人。
他走出舱室,发现上官云汐、凌梓然、姬如诗云、白璃等人早已结束调息,正聚在大厅中央的星图附近,低声交谈着。她们的气色也好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眼中已重新有了神采。凌阎魔则靠在一张金属座椅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缕重新在指尖跳跃、颜色却比之前更加深邃内敛的暗紫色火苗,见她出来,挑了挑眉,没说话。
铁战等人也陆续从其他维生单元走出,虽仍带伤,但行动已无大碍,自发地占据了大厅的几个关键位置,保持着警戒姿态。
见凌静出来,众人目光汇聚而来。
“感觉如何?”上官云汐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关切之意明显。
“暂时死不了。”凌静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走向他们,“你们呢?”
“这地方的治疗效果很好,主要是引导自愈,损耗不大。”凌梓然回答道,她的银眸比之前更加明亮,显然对空间的感知也有所恢复,“不过,外面的空间结构依旧非常混乱,这里似乎是一个独立的、被加固过的‘泡泡’。”
凌静点头,目光投向大厅中央那缓慢旋转的星图,以及重新显现在星图下方的光之人形“烬”。
“烬”似乎一直在等待他们。“各位恢复得比预期要快,看来基础素质远超一般避难者。”它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按照避难所基础协议,你们拥有七十二个标准时的安全停留与基础资源使用权。之后,需决定去留,并支付相应‘代价’或完成‘任务’。”
“代价?任务?”凌阎魔嗤笑一声,“就知道没白吃的午餐。说来听听?”
“烬”的光影微微波动:“选择一:支付‘信息’。提供你们所知的、关于外界(特指‘归档’协议影响范围之外)的详细情报,包括但不限于文明现状、能量环境、高维变量活动等。根据信息价值,可延长停留时间或兑换基础物资。”
“选择二:完成‘维护’。此避难所年代久远,能量循环系统与外部屏蔽场存在多处隐患。协助修复指定模块,可获得贡献点,兑换更高级修复权限或信息查询。”
“选择三:探索与回收。此区域为‘归档’协议次级废弃区,存在大量未彻底分解或变异的物质与信息残骸。外出探索,收集特定类型的‘稳定残骸’或清除威胁避难所的‘活性畸变体’,可获得高额回报。”
“当然,”“烬”补充道,“你们也可以选择在安全时限结束后离开,避难所不会阻拦。但外面的环境,想必各位已经领教。”
三个选择,条理清晰,目的明确。听起来公平,却处处透着这个“星火”背后的某种秩序与需求。
“我们需要先了解这里,了解‘星火’,了解外面那片废墟到底是什么。”凌静沉声道,“作为基础的‘信息交换’,我想知道关于‘第七号观测前哨’,关于‘星火’文明,以及这片‘次级废弃区’的基本情况。这应该在我们的‘支付能力’范围内。”
“合理的请求。”“烬”的光影闪烁了一下,“根据协议,基础信息可免费提供部分。请集中精神,接受信息流。”
话音刚落,一股柔和却庞大的信息流,如同涓涓细流,直接涌入众人的意识之中。不是冰冷的灌输,更像是一本缓缓翻开的、图文并茂的古老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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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文明】:信息严重残缺。已知:曾为一个高度发达的、致力于“观测”、“记录”与“维护”多元宇宙底层稳定性的跨维度文明。其核心理念为“存续之火,照见真实”,强调在万物演化(包括终结)过程中,保持信息的完整性、传承性与可利用性,对抗“绝对熵增”与“非理性湮灭”。与“归档”协议存在理念分歧与历史冲突(具体不详)。“星火”网络于未知年代因未知原因大规模崩溃沉寂,仅存少数前哨如本节点仍在低功耗运行。
【次级废弃区(编号:归墟-07)】:“归档”协议处理万物后,产生的“不可归类”、“无法转化”、“污染超标”或“协议冲突”的物质、能量、信息残留的堆积区域之一。此类区域通常位于“归档”主结构外围,环境极端不稳定,充斥着“归档”失败的产物、协议漏洞滋生的畸变体,以及少量在“归档”中意外幸存或逃逸的“变量”。本区域危险性评估:中高(存在区域性高威胁畸变体集群及不稳定能量风暴)。
信息流停止。
大厅内一片寂静。众人消化着这些信息,心中波澜起伏。
“星火”果然是“观测者”,但其理念与“归档”那冰冷的“格式化”与“储存”截然不同,更偏向于“记录”与“维护”演化过程?他们是“归档”对立面或监督者?那场导致他们崩溃的“历史冲突”,是否就是他们如今凋零的原因?
而这片废墟,果然是“垃圾场”,而且是处理“失败品”和“有害垃圾”的地方!难怪环境如此恶劣,怪物如此疯狂。
“‘归档’协议到底是什么?谁建立的?目的何在?”上官云汐抓住关键,直接问道。
“烬”沉默了片刻:“该信息权限不足。仅知‘归档’协议为一个覆盖范围极广、执行层级极高的自动化‘宇宙级资源回收与信息规整’系统。其终极目的与创造者信息,属于‘星火’核心数据库最高加密内容,本节点无权限访问。”
“那‘起源之泉’呢?”凌静追问,“我们在‘归档’系统深处,发现了一个被囚禁、抽取的,散发着‘起源’生机的存在。‘星火’对此有何记载?”
“烬”的光影明显波动了一下,仿佛这个问题触动了某种深层协议。“检测到关键词:‘起源囚笼’、‘非法抽取’。调取相关残缺记录……”
片刻后,“烬”的声音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记录显示:‘起源’为‘归档’协议重点‘监管’与‘利用’的‘一级战略资源’。‘星火’网络曾长期抗议其‘非伦理开采’与‘信息污染’行为,并尝试进行干预与记录,但收效甚微,且因此遭受重大损失。具体位置与状态,本节点无实时数据。”
果然!“起源”是被“归档”系统非法囚禁和掠夺的资源!而“星火”曾为此抗争过!
“那我们之前得到的‘星火’传承,指引我们寻找‘起源之泉’……”凌梓然疑惑道。
“可能为‘星火’残存个体或碎片,在污染与绝望中扭曲的执念,”“烬”分析道,“将‘起源’视为最后的‘希望之火’或‘反击武器’,却忽略了其本身也是‘归档’系统严密监控与利用的一部分。你们的行动,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归档’的监控乃至诱导之中。”
这个推断,与凌静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他们像是一群被用“希望”诱饵,一步步引向陷阱的鱼!只是,他们这条“鱼”比较硬,不但没死,还侥幸挣脱,甚至可能对陷阱造成了一点破坏(污染了抽取管道)。
“我们最后逃离时,‘起源’反向灌注力量,污染了抽取系统……会有什么后果?”凌阎魔饶有兴致地问。
“烬”的光影再次波动:“‘起源’蕴含最原始的‘生命’、‘演化’与‘混乱’法则,与‘归档’追求的‘绝对秩序’与‘静态存储’本质冲突。污染可能导致局部系统逻辑错误、能源转化效率下降、甚至滋生新的、不受控的‘逆熵-生命’畸变体。但‘归档’系统具有强大的自我修复与隔离能力,具体影响范围与持续时间,无法预测。”
这时,周婷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烬’,你之前说我们可以通过‘探索与回收’获取贡献点。我们要收集的‘稳定残骸’,具体指什么?还有,你这里……有没有办法,帮助我们恢复力量,或者……修复我们的飞船?”
周婷的问题很实际。他们需要力量,需要离开这里的方法。
“烬”转向她:“‘稳定残骸’,主要指那些在‘归档’过程中,因材质特殊或结构稳定,未被完全分解,且未受严重‘逆熵’或‘畸变’污染的物质或信息载体。具体图谱可提供。至于恢复力量……避难所的‘基础维生单元’只能治疗伤势、补充基础消耗。更高级的能量灌注或法则领悟,需要特殊权限或自身机缘。”
它顿了顿,光影投向大厅一侧墙壁,那里看似光滑,却随着它的注视,缓缓浮现出一个复杂的操作界面虚影。
“不过,本节点保留了小型的‘法则解析模拟器’(简易版)和基础物质合成功能。若你们能提供足够的能量或特定材料,可以尝试合成一些基础的修复药剂、能量电池,或者……利用‘法则解析模拟器’,尝试解析、优化你们自身携带的‘异常法则’(如那位女士的‘逆熵-混乱’火焰,或这位先生体内驳杂的道境),但风险自担。”
“法则解析模拟器?”凌阎魔眼睛一亮,“能帮我看看这火怎么烧得更旺更邪乎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支付高额能量,且模拟结果不一定适用于现实,存在失控风险。”“烬”一板一眼地回答。
凌静陷入了沉思。信息基本清晰了。他们现在位于“归档”系统的“垃圾场”,在一个敌对(或至少是监督者)文明“星火”的废弃前哨里。暂时安全,但并非长久之计。
他们需要力量恢复,需要物资,需要找到离开这里、返回“方舟”或者至少是相对安全区域的方法。
“烬”提供的三个选择,“信息支付”他们能给的有限(而且有些信息可能涉及“方舟”安危,不宜透露);“维护任务”需要技术,他们不一定擅长;“探索与回收”看起来风险最大,但可能直接获取急需的物资和贡献点,甚至可能在外界发现有用的线索或……“机遇”。
“我们选择‘探索与回收’。”凌静做出了决定,“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地图、威胁分布,以及‘稳定残骸’的识别方法。另外,我们需要借用你的‘法则解析模拟器’(简易版)和基础合成功能,用我们现有的资源,尽可能做些准备。”
“可以。”“烬”没有异议,“相关信息与权限已开放。请注意,外部区域时间流速与本避难所存在轻微差异,且环境恶劣。建议组成小队,谨慎行动。避难所大门将根据你们的贡献点或停留时限进行开关控制。”
交易达成。一种微妙的、暂时的合作关系建立。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周婷、苏小小开始研究“烬”提供的合成列表和材料需求,尝试用他们身上仅存的、未被完全损坏的物资和“烬”提供的基础元素,合成一些简易的疗伤药、能量棒和可能用到的工具。
凌阎魔则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那个“法则解析模拟器”(一个类似封闭舱室的结构),她对自己的混沌劫火在“逆反频率”融合后的新形态充满好奇,也渴望变得更加强大。
上官云汐、凌梓然、姬如诗云、白璃则围在星图前,研究“烬”提供的简易区域地图和威胁标记,开始规划可能的探索路线和应对策略。
铁战等人检查着所剩无几的武器装备,并进行简单的维修和调整。
凌静独自站在大厅边缘,透过半透明的能量屏障,望着外面那片永恒的、暗黄色的、充斥着畸形阴影与未知危险的废墟世界。
“星火”的余温尚存,他们得到了暂时的喘息。但前路依旧迷茫。
探索这片“归档”垃圾场,会找到出路吗?还是会遇到比外面那些怪物更加可怕的东西?
“烬”这个管理灵体,真的只是按协议行事吗?它那偶尔流露出的人性化“温度”,是程序的模拟,还是……某种残存意识的体现?
而他们体内,那缕虚弱的“起源”碎片,在这片与“起源”密切相关的区域,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问题很多,答案需要他们自己去寻找,用血与火,在这片被遗弃的终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