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落在身上的瞬间,凌静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解析”感。
那不是攻击,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从存在本质层面的扫描。仿佛有无形的手穿过他的血肉经络,触碰他识海中那些交织融合的道则碎片,感知他体内流淌的“阴阳归元”真元,以及最深层的、源自另一个宇宙的灵魂烙印。
小混沌的反应更为直接。它不再鸣叫,而是微微俯低身体,淡金色的眸子与那光球裂缝中的“目光”对视,小小的身躯轻轻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共鸣与呼唤。它身上流转的“起源”气息变得异常活跃,自发地形成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与光球散发的波动产生着玄妙的呼应。
“它在……‘看’我们。”凌静沉声道,保持着道韵的持续输出,“不是敌意,但也绝非善意。更像是在……‘评估’。”
说话间,众人已冲破那些陷入混乱的苍白标本的阻碍,来到了水晶巨塔的基座之下。近在咫尺,才更能感受到这座巨塔的宏伟与奇异。塔身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无数细小的、仿佛活物般缓慢蠕动变幻的晶格构成,每一个晶格内部都封存着一点微缩的、不断演化的景象——有的是一颗星球从诞生到毁灭的缩时,有的是一种生命从单细胞到复杂种群的进化史,有的是一道法则从萌芽到完整的演绎过程……无穷无尽,仿佛将整个宇宙的生命与规则演化史都压缩、存档于此。
塔身散发的光芒并不刺眼,却给人一种信息的重量感,仿佛注视久了,灵魂都会被那海量的演化信息淹没。
而那些原本疯狂攻击的苍白标本,在众人靠近巨塔后,攻击行为变得更加混乱无序。它们似乎陷入了一种逻辑矛盾——既要攻击“异常”,又不能伤害巨塔本身。许多标本甚至开始互相冲撞、撕扯,苍白能量四处溅射,整个广场仿佛变成了一个失控的、自毁的实验场。
“它们内部指令冲突了。”上官云汐收剑而立,冰河般的剑意环绕周身,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我们靠近巨塔这一行为,似乎让它们的判定逻辑出现了混乱。”
“哼,一堆早就该腐朽的傀儡,连自我都没有,只会按预设程序发疯。”凌阎魔撇嘴,但暗紫色的魔瞳中却闪过一丝凝重。她能感觉到,这些标本失控时溢散的苍白能量,性质极为特殊——那不仅仅是毁灭性能量,更夹杂着一种被扭曲、固化的“存在信息”佛无数生灵被剥夺了“可能性”后残留的绝望残响。她的混沌劫火能焚烧能量,却对那种“信息残响”有些棘手。
“塔身……在‘呼吸’。”凌梓然忽然轻声说道,银色的眸子紧盯着巨塔表面那些蠕动的晶格,“虽然极其微弱,但这里的空间脉动与塔身的能量流转……有周期性的同步。这座塔,是活的?或者说……是某种‘活体建筑’?”
姬如诗云身后的星河虚影几乎完全收敛,她脸色有些苍白:“不仅仅是‘呼吸’……我能感觉到,塔身内部,或者说那光球内部,有某种极其庞大、古老的‘意识’在苏醒。它的‘注视’,让我的星辰感应几乎凝滞……仿佛连星光都要被它‘归档’。”
白璃指尖轻按琴弦,却不敢再拨动:“这里的‘寂静’场,源头就是那座塔和光球。它在主动吸收、平复一切‘无序波动’,维持一种绝对的、恒定的‘记录状态’。我们的到来,尤其是小混沌和凌静道友散发的‘起源’与‘变数’道韵,就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扰动了这种恒定。”
众人闻言,心头更沉。他们现在几乎就站在这个诡异档案馆的“心脏”旁边。
就在这时,巨塔深处,那声叹息的回音似乎还未完全消散,又有一个更加机械化、冰冷、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
冰冷的声音落下,整个广场的法则环境骤然一变!
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宏大悲悯的古老意志,陡然间变得尖锐、排异、充满攻击性。镶嵌在晶壁中的水晶棺椁,开始齐刷刷地转向,无论之前朝向哪里,此刻所有棺椁的正面都对准了凌静一行人所在的巨塔基座位置。棺椁表面流光加速,内部的“标本”洞的苍白光芒被一种冰冷、有序、同步闪烁的淡蓝色数据流光取代。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脚下的白玉广场,那些温润的晶石开始变得冰冷,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淡蓝色纹路,纹路蔓延,迅速连接成一片巨大的、覆盖整个广场的“阵列”。到令人窒息的禁锢与剥离之力,开始从阵列中升腾,作用在每一个人身上!
“它在试图锁定我们!不仅仅是空间锁定,是连我们的生命信息、道则烙印都要一起锁定、剥离!”周婷惊呼,她手中的仪器屏幕彻底被乱码覆盖,仪器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苏小小脸色煞白,感觉自身的“存在感”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擦除”和“定义”,仿佛要变成某种冰冷档案记录里的几行字。
铁战等战士闷哼一声,修为较低的几人,体表竟然开始浮现出淡淡的、与他们自身轮廓重合的淡蓝色虚影,仿佛灵魂要被抽出体外!
“哼!想‘归档’老娘?做梦!”凌阎魔第一个爆发,暗紫色的混沌劫火冲天而起,化作无数狰狞的火龙,焚烧着试图侵蚀她的淡蓝色纹路和禁锢之力。然而,火焰与那些纹路接触,竟发出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那些纹路坚韧异常,劫火虽能灼烧,但纹路仿佛能无限再生,且再生速度极快。
上官云汐剑眉紧蹙,清喝一声,冰河剑域全力展开,剑光如潮,斩向四周蔓延的纹路和那些棺椁中射来的淡蓝色锁定光束。剑光所过之处,纹路断裂,光束偏折,但更多的纹路和光束立刻填补上来,源源不绝。她能感觉到,这股力量的源头是整个档案馆空间本身,浩瀚无边,近乎规则层面。
凌梓然银光闪烁,试图扭曲身边的空间结构,制造断层来阻断纹路蔓延和锁定。但她发现,这里的空间稳固得超乎想象,她引以为傲的空间天赋,此刻只能做到微小的干扰和迟滞,无法真正破坏其结构。
姬如诗云和白璃试图以星光琴音构筑精神屏障,抵御那股直接作用在灵魂和存在层面的“剥离”与“定义”之力。星光与琴音在淡蓝色纹路的侵蚀下迅速黯淡,那股冰冷的力量仿佛能无视大部分精神防御,直抵本质。
无心一言不发,手中古拙长剑已然出鞘。剑身灰暗,并无华丽光芒,但每一次挥斩,都带起一道仿佛能斩断“存在”本身的灰色剑痕。剑痕过处,淡蓝色纹路彻底湮灭,连那些锁定光束都被斩断“联系”,暂时失效。他是众人中应对最有效率的,但他的眉头也锁得最紧——他能感觉到,每斩出一剑,自身与这片空间的“联系”似乎就被标记、解析得更深一分,仿佛在主动为那冰冷机制提供“剑道样本数据”。
“三十息时间太短!必须打断这个程序,或者找到核心破绽!”凌静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全力抵抗,反而在抵抗那股剥离之力的同时,将更多的注意力和道韵,持续不断地投向塔顶那裂开缝隙的光球。
他能感觉到,那光球内部,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志”或“状态”在激烈冲突。一种是冰冷、机械、绝对秩序的“归档意志”,是维持此地现状的力量;另一种,则是光球本身似乎蕴含的、更加原始、充满生机与不确定性的“起源意志”。小混沌的共鸣,以及他传递的“演化不息”微妙地强化后者的活跃度。
“那个声音说,‘深层净化与再归档程序’……目标是恢复‘绝对静滞’。但光球本身的‘起源’属性,理论上应该是‘演化’与‘生机’的源头,与‘静滞’是矛盾的……”凌静眼中精光一闪,“除非……这个档案馆,或者说这个‘起源核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它被某种更高级的、倾向于‘终结’、‘记录’、‘归档’的力量或规则所‘封装’和‘限制’了!”
他回想起在星门遗迹中看到的那道斩断可能性的古老剑痕,以及无心提到的“归档系统”。难道,这里就是那个系统的一个核心节点?一个专门用来“归档”与“起源”相关一切的“档案馆”?而塔顶的光球,就是被“归档”的“起源”本身?
如果是这样,那么小混沌的存在,以及他这种携带异界灵魂、融合多种道则、本身代表“变数”的存在,对此地机制而言,就是最不能被容忍的“错误”和“病毒”!
“小混沌!”凌静心念急转,通过灵魂联系向肩头的小家伙传递信息,“全力共鸣!呼唤它!唤醒它‘本身’的意志!不需要控制,只需要唤醒那被压抑的‘演化’本能!”
凌静也将自身的“阴阳归元”道境催动到极致,不再仅仅是传递温和的“演化”模拟、引动“混沌开辟”、“阴阳分化”、“万物化生”,将自身对“生”与“变”的所有感悟,化作一股充满“扰动性”和“开创性”的道韵洪流,强行“注入”光球那道裂缝之中!
这无疑是极大的冒险!可能会让光球彻底暴走,也可能引来更恐怖的抹杀机制。
但正如凌阎魔所说——与其坐等被“归档”,不如主动搅乱这潭死水!
两人的举动,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冰水。
紧接着,那冰冷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声音落下的瞬间,广场上那些原本对准凌静等人的淡蓝色纹路和锁定光束,齐刷刷地转向,如同万川归海,全部涌向了中央巨塔的塔顶!甚至连那些眼中闪烁着数据流光的“标本”,也停下了对凌静等人的围攻,纷纷抬头,将双手或攻击器官对准塔顶光球,射出一道道淡蓝色的能量光束,汇入那庞大的压制洪流之中!
轰隆隆——!!!
难以形容的浩瀚能量,全部集中作用在了那枚光球之上!光球周围的虚空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其表面那道裂缝被强行压缩、弥合,内部挣扎的意志仿佛发出无声的哀鸣,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它在压制光球!”上官云汐瞬间明白了局势的变化。
“好机会!趁它注意力转移,我们……”凌阎魔眼中凶光一闪,就要提议攻击巨塔或做点什么。
“不!”凌静却抬手制止了她,目光紧紧盯着塔顶那被压制得光芒明灭不定、却依旧在顽强抵抗的光球,以及四周那些疯狂输出能量的“标本”和纹路阵列,“现在攻击,只会让我们重新成为第一目标。而且……我感觉到,光球的抵抗,并非徒劳。”
果然,就在光球光芒黯淡到几乎熄灭的刹那——
这黑暗并非邪恶,也非毁灭,而是一种回归“原点”、否定“定义”、瓦解“秩序”的绝对“混沌”
淡蓝色的压制能量洪流,一接触这圈黑暗,就如同冰雪遇沸油,瞬间消融、湮灭、归于虚无!那些从“标本”和纹路阵列射出的光束,也纷纷断裂、消散!
整个广场上,所有淡蓝色的纹路和流光,都剧烈地闪烁、明灭起来,仿佛系统遇到了无法处理的错误数据流!
整个“起源档案馆”,开始剧烈震动!层面的震动,而是法则层面、信息层面、存在层面的震颤!四周晶壁上的水晶棺椁,成片成片地暗淡下去,内部“标本”的身影变得模糊。脚下的白玉广场,纹路紊乱,光芒闪烁不定。空气中那股宏大悲悯的古老意志,此刻充满了惊怒与混乱。
而塔顶,那圈绝对黑暗在扩散到约十丈范围后,停止了扩张,开始缓缓向内收缩。黑暗中心,那枚光球重新显现,但形态已然改变——它不再是纯粹的乳白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混沌流淌、仿佛蕴含无尽可能性的灰蒙色,表面不再光滑,而是布满了细微的、如同裂纹又如同新生脉络的纹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纳灵魂的“注视感”
小混沌兴奋地鸣叫着,在凌静肩头跳来跳去,传递出“亲近”、“渴望”以及一丝“敬畏”的复杂情绪。
凌静知道,他们可能无意中,触动了这个“起源档案馆”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某个开关。
“终极应急协议……会是什么?”凌梓然声音干涩。
没人能回答。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远比之前所有危机加起来都要恐怖、都要深邃的某种东西,正在档案馆的最深处苏醒。
无心忽然抬头,望向巨塔更高处,那仿佛融入无限晶壁的塔尖方向,冰封的眸子骤然收缩。
“塔顶之上……还有东西。”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一种……‘审判’与‘终结’的意味。”
仿佛响应他的话,巨塔顶端,那混沌色的光球上方,无尽高的晶壁穹顶深处,一点纯粹到极致、冰冷到极致、仿佛“终结”本身化身的“白点”
与此同时,那冰冷机械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绝对的、冻结灵魂的平静:
而在苍白门扉虚影的下方,混沌色的光球剧烈颤抖起来,传递出强烈的抗拒、不甘,以及一丝……绝望的哀鸣。
凌静的心脏,狠狠一沉。
他们捅破的,恐怕不是一个马蜂窝。
而是这个“起源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