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凤瑶推门进来,手还放在刀柄上。屋里烛火闪了一下,沈知意正把一张纸折好塞进木匣,头也没抬。
“你回来得正好。”她说,“小禄子刚来报,陛下去了厨房,听说今儿做了桂花蜜藕,就顺路过来了。”
秦凤瑶松开手,脱下外袍挂在架子上。“他倒是清闲。”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接着是小禄子的声音:“殿下,您先等等——”
门被推开,萧景渊披着薄氅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块点心,边走边吃。
“你们这儿灯亮着,我就知道有事。”他嘴里含着东西说,“果然还有吃的。”
沈知意起身行礼,秦凤瑶也站直了。萧景渊摆摆手,坐到炉边椅子上,把剩下半块蜜藕塞进嘴里。
“别装了。”他咽下去,伸手又拿碟子里的,“我闻着味儿来的,这不叫偷吃,这叫该吃的就吃。”
沈知意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陛下今晚不去歇着,跑我们这儿抢点心,不怕贵妃说了您不成体统?”
“她要说早就说了。”萧景渊擦了擦手,“我都这样好多年了,还能指望我变勤快?”
秦凤瑶倒了杯茶递过去。萧景渊接过,没喝,盯着碟子看。
“今天御膳房加牛乳的杏仁茶做了吗?我前天提的,他们答应得好好的。”
“还没。”沈知意答,“明早才能上。”
“那不行。”萧景渊皱眉,“百姓都能喝上新鲜奶,我堂堂太子喝不上?这不公平。”
秦凤瑶翻白眼。“您现在关心的是这个?有人想对东宫动手,您倒惦记早点吃什么。”
“动手?”萧景渊终于抬头,“谁?什么时候?”
“还不确定。”沈知意坐下,“但有人在宫里宫外串通,可能影响新政,也会连累百姓。”
“哦。”萧景渊点点头,又夹起一块蜜藕,“所以呢?饭还能不能照常做?”
“能。”秦凤瑶说,“我们不会让那些人打乱节奏。”
“那就行。”萧景渊笑了,“只要厨房不断火,我就安心。百姓锅里有饭,心里就不慌。人心稳了,什么事都闹不起来。”
沈知意看着他,语气认真了些。“可我们怕的不是断粮,而是有人借机生乱。一旦百姓受苦,谣言四起,新政就会停。”
萧景渊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人。”他说,“也知道他们没安好心。但我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因为每次出事,都是你们挡在我前面。沈小姐帮我理朝政,秦将军替我看门。连我爹都说‘太子虽懒,却会用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秦凤瑶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沈知意低头拨了拨烛芯,火光跳了一下。
“所以啊。”萧景渊又笑起来,“你们忙你们的,我就负责吃好睡好,给百姓做个太平样子。只要饭桌香,我就算尽职了。”
“陛下如此尽职,真是天下少有。”沈知意轻声道。
“那明天让御厨多备两笼蟹黄包。”秦凤瑶接话,“算是犒劳君王坚守岗位。”
“这才像话。”萧景渊点头,“我还想试试用新米做的桂花粥,等松江收成上来,让他们送批糯米进京。”
“您就知道吃。”秦凤瑶摇头。
“这不是吃。”萧景渊说,“这是治国。”
“怎么说?”沈知意问。
“老百姓最实在。”他说,“官府好不好,他们不管虚的。他们只看灶上有无米,锅里有没有油。要是天天饿肚子,说什么仁政都没用。可要是顿顿吃得上热饭,谁还会跟着造反?”
沈知意沉默片刻,慢慢点头。
“所以你们抓坏人,我来保美食。”萧景渊认真道,“只要老百姓锅里有饭、碗里有汤,就不会轻易闹事。这才是真正的安稳。”
秦凤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平时那么懒散。
他还在笑,但眼神很清醒。
“那就这么定了。”沈知意开口,“双妃继续暗中查人,不动声色引敌人出来;御膳房照常供饭,不得因戒严少菜;所有惠民政策照常推进,农耕垦荒不停。”
“对。”秦凤瑶接话,“边军那边我已安排好,新开的荒地开始育苗,三天后就能下种。”
“很好。”萧景渊拍板,“百姓安居,才是最好的防线。而我想做的,就是让这宫里宫外,天天都有香味。”
他说完,屋里静了下来。
炉子上的银耳羹咕嘟响着,香气慢慢飘开。
沈知意走到柜前,拿出一个瓷罐,打开看了看。“新采的桂花,晒干了,可以做糖。”
“我记得你喜欢这个味道。”秦凤瑶说。
“嗯。”沈知意点头,“小时候家里厨房总熬桂花酱,一到秋天,整条街都是甜的。”
萧景渊听着,眼睛亮了。“那你明天教御厨做?我让他们腾出一口锅专门给你用。”
“您不怕他们做坏了?”沈知意笑。
“怕什么。”萧景渊挥手,“大不了我全吃了,不让他们上桌。”
三人一起笑了。
笑声落下,小禄子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碗刚煨好的银耳羹,放在萧景渊面前。
“您说要尝新的,奴才不敢耽误。”
萧景渊拿起勺子搅了搅,吹了口气,喝了一口。
“甜度刚好。”他点头,“火候也够。明天就按这个方子做,加点红枣,再撒点桂花碎。”
“是。”小禄子应下,退到一旁。
萧景渊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站起来。“行了,事也听了,点心也吃了,我可以去睡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明早的杏仁茶,记得加牛乳。”
“知道了。”沈知意笑着应。
“您这哪是太子。”秦凤瑶摇头,“分明是东宫最馋的那个。”
“嘴馋怎么了?”萧景渊挑眉,“嘴馋的人最懂民生。”
他拉开门走出去,身影消失在廊下。
沈知意坐在原位没动,执笔在册页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君心安稳,大局可期。”
秦凤瑶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向西角方向。
夜风冷,她没关窗。
她低声说:“明夜我亲自巡西角。”
沈知意吹灭蜡烛,屋里只剩炉火微光。
银耳羹的碗还摆在桌上,勺子横在边沿,残留的一滴汤汁缓缓滑落,落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