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族大营深处,一片被严格隔离的区域,日夜不停地传来令人心悸的敲打、熔炼和呛人的烟雾气味。
尤素福仿佛被鞭子抽打的陀螺,疯狂地驱使着所有能抓到的铁匠、皮匠和杂役。
在这里,技术的追求被扭曲为最原始的破坏欲望。
几座临时垒起的土高炉昼夜不息地喷吐着黑烟和火星,将抢掠来的铁器、甚至破损的刀剑盔甲熔化成暗红色的铁水,灌入匆忙用粘土和沙石夯制出的粗糙模具中。
模具的形状,完全是尤素福根据模糊记忆和臆想绘出的“炮筒”——短、粗、厚,内壁凹凸不平,充满了气泡和砂眼。
“快!浇铸!小心别炸了炉!”
尤素福嘶哑地吼叫着,脸上满是烟灰和灼痕。
第一根“炮筒”在冷却时便因应力不均而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第二根勉强成型,但歪歪扭扭,筒壁厚薄不一。
“大人这,这能行吗?”一个老铁匠颤声问道。
“不行也得行!”尤素福眼中布满血丝,“把裂缝用铁水补上!厚的的地方给我磨薄点!外面多缠几道浸湿的生牛皮,用铁箍勒紧!记住,这‘震天雷’不是用来精准打远的,是放在阵前,等敌人靠近了,点火,听个响,吓破他们的胆!”
另一边,几个散发着恶臭的帐篷里,狄族妇女和老弱被驱赶着,将收集来的硫磺、硝石、各种辛辣有毒的植物粉末、甚至腐烂的动物尸体和病患衣物上刮下的污垢,混合着油脂,填入陶罐或皮囊中,制成“毒烟球”和“烂疫囊”。
刺鼻的气味让操作者都不得不蒙住口鼻,但监工的皮鞭毫不留情。
与此同时,被巴特尔寄予厚望的将领察罕,亲自挑选的精锐斥候如同幽灵般渗入庆国边境。
他们不再靠近安溪,而是远远绕过,将目标对准了东边的飞狐陉和西边的临河镇。
飞狐陉的险峻山道上,几个装扮成樵夫或猎户的狄族探子,用简陋的望远琉璃片,仔细观察着关墙的缺口、守军的巡逻规律、水源位置。
临河镇外的芦苇荡和河汊里,也有“水鬼”在夜幕掩护下,测量着水深、码头布局、粮仓守卫的换岗时间。
这些情报被不断送回狄族大营。察罕对着越来越详细的地图和标注,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飞狐陉险而兵少,墙有破绽。临河镇富而地平,守备松懈。万夫长,两处皆可下手,但若要确保破关,需集中力量,攻其一处。临河镇富庶,破之所得远胜飞狐陉,且庆人必救,或可调虎离山。”
巴特尔盯着地图,手指重重按在临河镇的位置:“就这里!传令各部,秘密准备干粮箭矢,检修马匹器械。五日后,夜半出发,直扑临河!前锋务必在庆人反应过来前,抵近城下!尤素福的‘震天雷’和毒物,届时全部给我用上!”
“那安溪方面?”有将领问。
“留两千人马,多立营帐,白日巡逻,夜间燃火,做出大军仍在的假象。再派数支百人队,轮番袭扰安溪周边,使其不敢轻易出城!”
巴特尔狠声道,“此次,定要一击功成!”
然而,巴特尔不知道的是,他眼中“守备松懈”、“必救”的临河镇,以及看似遥远的飞狐陉,早已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临河镇内,气氛虽然紧张,却并无慌乱。镇守使在接到安溪密令和第一批运抵的“惊喜”后,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督促军民加固城防。
不仅加高了夯土城墙,在关键段落外包了砖石,深挖了护城壕引入河水,更在城头囤积了大量滚木、火油、石灰。
最让守军底气大增的,是悄然部署在城墙后方的两门“追风炮”,以及一队从安溪来的、神情沉稳、操作娴熟的炮手。炮口预设的方向,正是镇外最开阔、最适合骑兵冲锋的那片河滩地。
飞狐陉的守将同样不敢怠慢,关墙破损处被迅速用木石混合填补,险要处增设了碉楼和了望哨。
虽然只分到了一门“追风炮”和有限的炮弹,但在这“一夫当关”的地形,一门炮的威力足以被放大数倍。
安溪城与这两处要塞之间的信使往来加密,约定好了紧急情况下的烽火信号和求援方式。
顾慎坐镇中枢,如同蜘蛛稳坐网心,感受着每一条信息丝线的轻微颤动。
这一日,顾慎正在校场观看火铳营与新增援的刀盾兵演练步炮协同新战法,韩将军匆匆而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顾慎面色不变,眼中却寒光一闪。
“确定了?临河镇方向?”
“安插在狄营附近的‘钉子’冒死传出消息,大营近日异动频繁,铁料、硫磺消耗剧增,尤素福那片区日夜赶工。
且精锐斥候多向西面活动,临河镇外的‘水鬼’已被我们的人发现并处理掉两个,尸体上搜出的草图,画的就是临河码头和粮仓。”
韩将军低声道,“东面飞狐陉也有探子,但规模和频率不如西面。另外,留守的狄军巡营规律有变,营火数量似有虚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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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东击西,主力西进,目标临河。”顾慎瞬间做出判断,“巴特尔这是要抢粮夺路,动摇我后方。他料定我会救,或许还想在半路设伏。”
“世子,黑风堡已准备就绪,末将何时动身?”韩将军问。
“不急。”
顾慎摇头,“巴特尔既想调虎离山,我们便将计就计。你依然按计划,明日大张旗鼓移驻黑风堡,但只带半数人马,多打旗帜,做出主力增援临河的姿态。
其余精锐,由你副将带领,今夜秘密出城,分批潜行至临河镇西南二十里的‘落马坡’埋伏。
那里是通往临河最近大路的侧翼,地势起伏,利于隐蔽。若巴特尔真去攻临河,其前军过后,中军或后队必由此经过。”
“那安溪城?”韩将军担心。
“安溪有我。”
顾慎语气平静,“两千疑兵,翻不起大浪。即便真有变故,以安溪城防与火器,足以坚守到你回援。况且”他顿了顿,“格物院那边,应该也快有‘新东西’送到了。”
仿佛印证顾慎的话,几日后,当巴特尔的大军借着夜色掩护,人衔枚马摘铃,如同暗潮般涌向临河镇时,安溪城却迎来了几辆风尘仆仆、却防卫异常森严的马车。
车上卸下的,不是火炮,也不是弹药,而是一箱箱沉重、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部件——新型的板甲片、改良的臂盾、为火铳营特制的带衬垫肩套和护臂,以及少量完全用新法百炼钢打制的刀剑矛头。
随行的格物院工匠对迎上前的吴铭和林致远低声道:“吴先生,林大人,叶院长说,这是‘锻锋计划’的第一批实装。新甲更轻更韧,关键部位防护力提升三成,成本却只增两成。
刀剑锋锐耐久亦远超旧式。院长嘱托,请先装备最前线的精锐,尤其是火铳营和炮手,他们是技术的拳头,需更好的保护。”
吴铭抚摸着那片冰冷的甲叶,感受着其均匀的质地和恰到好处的弧度,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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