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初神殿,重归死寂。
维度囚笼崩碎留下的能量残渣,如同萤火虫般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飘散,最终湮灭于无形。
林大伟的气息已彻底消失在这片空间,只余下那场意外爆炸后残留的、微弱的空间波动,证明着他曾在此地存在,并最终坠入了那传说中有进无出的无间炼狱。
天机老人端坐于混沌气流凝聚的宝座之上,光晕笼罩下的面容古井无波。
对于林大伟的“意外”逃脱,他并未显露出丝毫恼怒,仿佛那只是一枚稍微偏离了预定轨迹,但最终仍落入棋盘角落的棋子。
无间炼狱?那不过是另一个,更为残酷的熔炉罢了。
他相信,只要那五大创世神残魂仍在林大伟体内,只要林大伟的守护执念不熄,他便不会轻易死去。而在那极致绝望与痛苦的环境中,被逼到极限的道果,或许能淬炼出更完美的品质。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缓缓移向大殿一侧。
那里,邪神无天依旧单膝跪地,覆盖着黑色战甲的身躯微微起伏,暗金色的血液从战甲裂隙中不断渗出,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滩粘稠的液体。
之前因失控爆发而紊乱的黑暗能量,此刻已在天机老人无形的威压下被强行压制,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与混乱,却并未完全平息。
天机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意念微动。
嗡——
那面古朴的万界镜再次浮现,镜面如水波荡漾。然而,这一次镜中显现的,并非林大伟亲友受难的惨状,而是另一幅景象——
无间炼狱的边缘。
画面透过层层维度阻隔,有些模糊不清,但依旧能辨认出那片宇宙闻名的死寂绝域的特征:破碎的时空结构,无声燃烧的炼狱黑炎,以及那无处不在、足以侵蚀神明心智的怨念罡风。
镜头不断拉近,穿透层层黑炎与扭曲的空间,最终锁定在炼狱深处,一个微小的光点上。
那是一个由五色光芒交织形成的符文光茧,在无边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如同暴风雨夜海面上唯一一盏孤灯。光茧之内,一道虚幻、残破到极致的灵魂体盘膝而坐,正是林大伟!
他双目紧闭,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身体不时剧烈地颤抖。
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缕缕漆黑的炼狱黑炎,正被那五色光茧小心翼翼地引入,灼烧、淬炼着那脆弱的灵魂体。
每一次黑炎的灼烧,都让他的灵魂体泛起剧烈的涟漪,仿佛下一刻就要溃散,但他却凭借着一股难以想象的意志力硬生生扛了下来,甚至能感觉到,他那残破的灵魂,正在这种自虐般的淬炼中,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变得凝实。
“啧啧……”
天机老人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轻叹,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的创作过程。
“不愧是身负五大创世神遗泽的天选之子,竟能在无间炼狱中找到一线生机,以这毁灭黑炎为薪柴,重燃魂火。这份韧性,这份在绝境中寻找希望的意志,着实令人……赞赏。”
他的话语平淡,却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无天的心底。
无天猛地抬起头,那双纯粹的黑暗之眼,死死地盯住万界镜中的景象。
他看到了林大伟那痛苦却坚毅的神情,看到了那守护在其周围的、蕴含着熟悉本源气息的五色光芒,更看到了……林大伟在承受那非人痛苦时,嘴唇无声翕动间,反复勾勒出的口型——
那是一个名字。
“小伟”。
还有两个字。
“坚持”。
一瞬间,无天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那炼狱黑炎灼烧!
为什么?
为什么他到了这般境地,心中所念,依旧是他人?
为什么他宁愿承受这炼魂蚀骨之苦,也不愿放弃?
那所谓的“守护”,那所谓的“亲情”,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
与他被灌输的“毁灭即存在”、“力量即一切”的信条,产生了剧烈的、无法调和的冲突!
就在这时,天机老人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魔咒般钻入他的脑海。
“看到了吗,无天?这便是所谓的‘守护’,所谓的‘牺牲’。何其愚蠢,何其可笑!为了那些渺小如尘埃、转瞬即灭的生命,将自己逼入这永世不得超生的绝境,承受这无休无止的痛苦……这便是‘善’的结局,这便是他选择的道路!”
天机老人的话语,充满了嘲讽与否定,意图彻底固化无天心中“善恶对立”、“守护即愚蠢”的观念。
然而,适得其反。
在那极致的否定与林大伟极致坚持的鲜明对比下,无天脑海中那原本被封印的、关于“诞生”的记忆碎片,如同受到了剧烈的冲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痛苦!
他“看”到了!
不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相对清晰的画面:
那株扎根于荡君山巅,缠绕星辉的古老藤萝——天极藤萝。
藤萝之上,那个孕育着他们的、散发着混沌气息的青皮葫芦。葫芦内部,温暖、混沌、彼此交融、不分你我的两个初生意识……那是他与林大伟最初始的状态,是完整的“一”。
然后……那道冰冷、至高无上、充满算计与贪婪的神念,如同宇宙中最寒冷的冰刃,无情地斩落!
撕裂!
强行地分割!
温暖的混沌被硬生生劈开,属于光明、秩序、守护的部分被剥离,凝聚成林大伟;而所有被遗弃的戾气、阴暗、偏执、以及对自由最极端的渴望,则被强行挤压、汇聚,形成了充满痛苦与怨恨的他——无天!
“你是毁灭,是阴影,是他光辉下的附庸。去,找到他,吞噬他,夺回本属于你的一切,你才能获得真正的完整与自由!”那道冰冷的神念,在他诞生之初,便如同烙印般,刻入了他的灵魂核心。
原来……所谓的宿敌,所谓的夺取,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剧本!
原来……他存在的意义,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工具!
“呃……啊……!”
无天再次抱住头颅,发出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低吼。
这一次,不再是肉体的惩戒之痛,而是认知被颠覆、存在意义被否定的灵魂剧震!他那双黑暗之眼中,纯粹的毁灭漩涡剧烈波动,甚至隐隐泛起了一丝……赤红!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不再是之前想要触碰林小伟那般微小的动作,而是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强烈的冲动,伸向了万界镜中,那个在炼狱黑炎中煎熬的、与他同源而生的“兄弟”。
他想做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想将他从痛苦中拉出来?
还是想……触碰那份他从未体验过的、被称为“羁绊”的东西?
“放肆!”
天机老人一声冷喝,如同惊雷炸响!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冰冷的力量瞬间降临,不再是惩戒,而是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抹除意志,狠狠镇压在无天的灵魂核心之上!
“噗——!”
无天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暗金色的血液,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山岳压垮,彻底趴伏在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灵魂深处传来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的恐惧,让他浑身冰冷。
天机老人缓缓从宝座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来到无天面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具由他亲手创造的、试图反抗的工具,光晕下的目光,冰冷得如同万古寒渊。
“看来,是老夫对你太过纵容了。”天机老人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只有绝对的掌控与漠然,“让你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尖缭绕着比炼狱黑炎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混沌气流。
“你需要重新铭记,无天。”
“你因何而生。”
“你为何而存。”
话音落下,那缕混沌气流如同活物般,钻入了无天的眉心!
“啊啊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充斥了整个源初神殿!无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痉挛,黑暗战甲下的肌肉寸寸崩裂,更多的暗金血液汹涌而出。
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扔进了比无间炼狱更加可怕的熔炉,每一寸意识都在被强行撕裂、打碎,然后按照那个冰冷意志设定的模板,重新拼凑、烙印!
那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是存在本质被强行扭曲的极致酷刑!
万界镜中,林大伟依旧在炼狱黑炎中苦苦挣扎,淬炼着残魂,对神殿中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而神殿内,天机老人冷漠地注视着在他力量下痛苦翻滚的无天,如同在打磨一件出了瑕疵的兵器。
“记住这痛苦,无天。这是对叛逆者的惩罚,也是对你本质的……重塑。”
无天的意识在无尽的痛苦中浮沉,那刚刚松动了一丝的记忆碎片,在这狂暴的镇压与重塑下,再次被强行封禁,沉入更深、更黑暗的心海底层。
只是,在那即将被彻底冰封的意识最深处,一点微弱的、连天机老人都未曾察觉的火星,顽强地留存了下来。
那火星,源自对“完整”的渴望,源自对“为何自相残杀”的疑问,更源自……万界镜中,那个在炼狱里为了守护而燃烧的身影。
这点火星,微弱,却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