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弥漫的结界内,空气像被煮沸的水般扭曲着。洛尘站在桥面中央,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抽搐,整条手臂麻木得像是不属于他。他缓缓吸了口气,鼻腔里那丝腥涩味仍未散去,但头脑比刚才清晰了些。婉清单膝跪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冰魄剑插进石缝支撑身体,呼吸短促而沉重,右肩的血顺着衣袖滑落,在地面凝成一小片暗红。
第五轮风暴正在积蓄。
结界外那人依旧立于原地,长戟斜指天空,符文每一次闪烁,桥面就震一下。风开始打旋,碎屑贴着地面游走,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拉扯四壁。
洛尘没回头,只低声说:“等下我喷雾,你攻戟影所指的位置。”
婉清没应,只是握剑的手紧了半分,指节泛白。
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闭眼一瞬,将残余的“清灵散”抹在手腕内侧,清凉感顺着血脉蔓延,压住经脉里的滞涩。接着从香囊取出最后一点灰绿色晶粒——那不知来历的“破络砂”,混入舌尖唾液,在掌心碾碎。再取一丝断脉霜粉末,三者交融,指尖淡金符文急闪,不过两息,一瓶无色雾状香水已调制完成。
这不是攻击性香剂,也不带腐蚀或麻痹效果。它唯一的用途,是打断灵力循环。
他睁开眼,紫眸映着结界顶部那团凝聚的灵光——正是戟尖指向之处,也是能量注入的节点。若能在此处制造紊乱,哪怕只是一瞬,也足以撕开缝隙。
风压骤增,风暴即将降临。
他不再犹豫,抬手将香水倒入口中,屏住呼吸,等待气流压缩的刹那。
狂风卷起的瞬间,他猛地抬头,将口中的雾气喷向结界穹顶。无色烟云随气流升腾,无声无息地触碰到那团灵光。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响起,像是琴弦崩断。
结界表面的光膜猛然一抖,原本规律流转的灵纹出现错位,蛛网般的波动自顶部扩散开来,整座结界晃动不止,仿佛随时会溃散。
就是现在。
婉清咬牙起身,右腿发力,借着地面残留的霜纹滑步前冲。她不再讲究姿态,也不追求蓄力,而是将全身残余灵力尽数灌入冰魄剑。剑身寒光暴涨,身后冰凤凰虚影一闪而现,随即全部压缩进剑锋。
她跃起,挥剑。
不是劈,不是刺,而是砸。
倾尽所有的一击,直轰结界最薄弱处——戟影所指的节点。
“轰!”
一声脆响炸开,像是琉璃镜面被人用铁锤砸碎。裂缝自中心炸裂,迅速向四周蔓延,整座结界剧烈震颤,灵光明灭不定。结界外那人瞳孔一缩,长戟符文急闪,试图强行注入灵力修复。
可迟了。
裂缝已贯穿全幕。
“破!”
洛尘低喝,右手符文大亮,一把拍向结界边缘。这一掌不是攻击,而是借势推波助澜。灵力撞上裂缝,反震之力将他掀退数步,但他嘴角却扬起一丝冷笑。
下一息,整座结界轰然炸裂。
灰黑雾气四散,碎光如雨洒落。桥面震动,岩壁簌簌掉渣。那人被反冲之力震得后退半步,长戟脱手倾斜,插入脚边岩石。
洛尘落地未稳,立刻抬手从香囊抽出一瓶“眩神露”,毫不犹豫掷出。玉瓶在空中爆开,淡黄色雾气扑面而去。那人本能闭眼后仰,动作迟滞了一瞬。
婉清没有错过。
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却强行提气跃起,剑柄横扫,狠狠砸向那人持戟的手腕。闷响传来,骨肉相击,长戟彻底脱手,旋转着飞出,插入远处岩壁深处。
两人落地,迅速拉开距离,重新站定。
洛尘喘了口气,嘴角那道血痕又渗出新血。他左手仍麻,右手却已悄悄按在香囊口,准备下一轮应对。婉清拄剑而立,右肩伤口再度裂开,血浸透半边衣襟,但她的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冷。
那人终于站直身体,灰白的眼瞳缓缓转向他们。这一次,他没有再举起武器,也没有念咒结印,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对手。
风停了。
桥面一片狼藉,碎石遍布,结界的残光还在空气中飘散,像熄灭前的最后一缕火星。远处山谷的警报声仍在回荡,但这里却异常安静。
洛尘盯着敌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婉清耳中:“还能动?”
她没说话,只是将冰魄剑从地上拔起,横于身前,剑尖微颤,却始终未垂。
他懂了。
他慢慢直起身,银发沾着灰烬贴在额角,紫眸在昏光下显得幽深。腰间翡翠香囊轻轻晃动,里面空了大半,但他的手始终没离开囊口。
那人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不是去捡戟,也不是结印,而是缓缓摘下披在肩上的黑袍。布料滑落,露出一具缠满灰褐色绷带的身体,胸口处有一道陈旧的裂痕,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撕开过。
洛尘眼神一凝。
他认得那种伤——不是战斗留下,而是法器反噬的痕迹。这人不是单纯的守卫,而是曾经操控过强大阵法的人,甚至可能……失败过。
婉清察觉到他的异样,微微偏头。
他极轻地点了下头,示意她别轻举妄动。
那人将黑袍扔在地上,缓步向前走了一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他没有灵力外放,也没有气势压迫,可每一步落下,桥面都轻微震颤。
洛尘忽然笑了下。
他从香囊里取出最后一小撮“影兰根”残片,捏在指尖,轻轻一搓。粉末飘落,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竟微微泛出青光。
这是他早就备好的后手——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标记。
只要对方再靠近三步,这些粉末就会因灵力波动自动激活,暴露出他体内灵脉的流向。一旦掌握路径,就能预判他下一步的动作模式。
那人又走了一步。
两步。
洛尘指尖符文微闪,准备随时调配干扰香剂。
第三步落下时,空气中青光一闪,影兰根粉末如星点般浮起,勾勒出一道短暂的灵脉轨迹——自丹田向上,直贯双臂,最终汇聚于掌心。
果然是以自身为引,驱动阵法。
他立刻有了判断。
就在这时,婉清突然动了。
她没有等信号,也没有回头确认,而是直接踏步前冲,冰魄剑划出一道弧光,直取对方胸口旧伤。
那人反应极快,抬手格挡,掌心涌出一团灰雾,试图缠住剑锋。可就在雾气接触剑刃的瞬间,洛尘手中玉瓶一闪,香水喷出,正中雾团。
“嗤——”
雾气瞬间溃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切断。
婉清的剑没有停。
寒光一闪,剑锋擦过那人左肩,绷带崩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皮肉。他闷哼一声,后退一步,第一次露出痛色。
洛尘趁机上前,右手符文疾闪,从香囊取出空瓶,迅速调配——蚀骨雾残渣混合清灵散,再加入一丝唾液激活,三息成型。他抬手就要喷出。
那人却突然抬手,掌心对准桥面裂缝,猛地一压。
一股沉闷的震荡自地下传来,整座石桥剧烈晃动,碎石滚落深渊。两人脚步不稳,各自退开。
那人借机跃起,翻身落在桥对面高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左肩渗血,呼吸略重,但眼神依旧冰冷。
洛尘稳住身形,抹去眼角灰尘,看着对方没有追击的意思,也没再出手。他知道,这一击已经打破了对方的心理优势。
婉清退到他身边,剑尖拄地,气息比刚才更弱,但站姿未垮。
“结界破了。”她说,声音沙哑。
“嗯。”洛尘点头,“路通了。”
他低头看了眼香囊,里面只剩下几味基础香料,关键药剂几乎耗尽。但他没皱眉,也没叹气,只是将空瓶收好,重新系紧囊口。
远处,更多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他抬头看向山谷深处,那里仍有火光闪烁,药炉的轮廓隐约可见。他们还没走完。
婉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低声道:“还能走?”
他转头看她,笑了笑,笑容很淡,眼底却有光:“你说呢?”
她没答,只是将冰魄剑收回鞘中,伸手按住右肩伤口,缓缓挺直了背。
洛尘也收回目光,迈步向前。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只是继续往前走。
婉清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破碎的桥面,走向山谷深处。身后是倒塌的结界残骸,前方是未熄的火光与未知的守卫。
风从谷口吹来,带着焦糊与药香混合的气息。
洛尘抬起右手,指尖符文微闪,悄然将最后一撮“凝神粉”藏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