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星环，名副其实。
这里的星辰大多已步入死亡，只余下或黯淡、或焦黑、或坍缩成诡异形态的残骸，在冰冷的虚空中缓慢漂移、旋转。
没有新生恒星的光芒，只有远处星域透过来的微弱辉光，以及残骸自身散发出的、或暗红、或惨白、或幽蓝的濒死余晖，将这片广袤区域映照得如同鬼域。
空间寂静得可怕，连能量乱流都显得格外迟缓、粘稠，仿佛时间在这里也走向了尽头。
然而，正是在这片被光明遗忘的死寂之地，却潜藏着虚空之下最为活跃的暗流之一——虚空商队与黑市的汇集点。
李默的本体如同虚空中一粒微尘，悄然抵达了“凋零星环”外围。
他没有贸然深入，而是悬停在一块巨大的、表面布满熔岩凝固痕迹的焦黑星骸背面，心源灵核与混沌轮回道种的感知无声无息地铺开，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探查着这片死寂星域中那些违背常理的“活点”。
很快，他便捕捉到了数处异常：一些经过伪装的、与周围死亡星辰几乎融为一体的庞大舰船残骸内部，有微弱的能量反应与信息流交换。
某些破碎星体的阴影裂缝中，隐约可见经过特殊处理的临时性空间锚点与光学迷彩痕迹。
更有几股或隐晦、或张扬、充满了不同种族与文明特色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萤火，在星环深处若隐若现地移动、交汇。
这里没有固定的集市，交易在移动中进行，在阴影里完成，靠的是信誉、实力与商队特殊的联络标记。
李默回忆着老洛克曾留下的加密联络方式——那是一段特殊的、模拟某种稀有虚空生物求偶频率的能量波动编码。
他调整自身气息，将这段编码以极其微弱、却足够清晰的方式，朝着感知中最近的一处“活点”方向，持续释放出去。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块看似寻常的、直径不过数里的不规则星体碎片，表面忽然如水波般荡漾起来，一艘造型古怪、像是由多种不同风格舰船部件强行拼接而成、长度约五十丈的梭形飞船，如同从水面下浮出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飞船表面布满了修补痕迹与各种奇异的涂装，舰首镶嵌着一个由破旧齿轮、断裂的机械臂和一颗暗淡水晶构成的徽记——正是“墟骸”商队的标志。
飞船没有靠近，只是悬停在数里之外，一道经过加密的、略显沙哑的意念波动传来，带着谨慎与试探：“陌生的朋友，模仿‘幽影鳐’的呼唤，可是在寻找老洛克这身快要散架的老骨头？”
正是老洛克的声音，但比以往通讯中更加直接，也更多了几分属于虚空行商的油滑与警惕。
李默同样以意念回应，声音平和：“洛克先生，别来无恙。
上次交易，阁下提供的‘信使梭’航线与‘秩序垃圾’，令人印象深刻。”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快速的检索与确认。
很快，老洛克的声音再次传来，带上了几分恍然与更深的惊讶：“是‘那位’客人？
真是令人意外不，是令人震惊的再会。
没想到您会亲自来到这种地方。
请恕老洛克失礼，不知阁下此次，是寻求交易，还是”
“交易。”
李默言简意赅，“我需要关于‘凋零星环’乃至更远处，那些被遗忘、被废弃、或运行存在‘异常’的古老节点、遗迹、或特殊空间区域的详细情报。
尤其是那些可能与现行某些‘庞大体系’存在不协调之处的地点。
价格，好说。”
他没有直接提及“播种者”或“锈蚀齿轮”，但相信以老洛克的消息灵通，应该能听懂暗示。
通讯再次沉默，这次时间更长。
显然，李默的要求触及了某些敏感领域。
良久，老洛克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语气变得严肃了许多：“尊敬的客人，您询问的可不是寻常的宝藏坐标或资源星图。
那涉及一些古老、危险、甚至被某些不可言说的存在刻意掩盖或‘处理’过的‘历史残渣’。
打听这些，本身就需要承担风险。
而且，这类情报，在‘墟骸’内部也属最高机密范畴，价格恐怕不是简单的资源或寻常宝物能够衡量的。”
“风险我自知晓，价格亦可商议。”
李默不为所动，“洛克先生不妨先说说，你们能提供什么，又需要什么。”
老洛克似乎下定了决心：“好吧，看在上次合作愉快的份上请客人移步，我们面谈。
放心，老洛克这点信誉还是有的，在这‘凋零星环’，还没人敢轻易动‘墟骸’的客人。”
那艘拼装飞船侧舷滑开一道舱门，延伸出简陋的接驳通道。
李默艺高人胆大，身形一闪，已出现在通道口，迈步而入。
飞船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但也充满了拥挤感。
两侧舱壁挂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物品：风干的异兽头颅、闪烁着微光的未知晶体、破损的古老仪器、甚至还有几尊被封在透明凝胶中、形态诡异的生物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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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穿着厚重防护服、种族各异的船员在通道中匆匆走过，对李默投来好奇而警惕的一瞥。
在飞船中部一个相对整洁、布置得像是个杂乱办公室兼陈列室的舱室内，李默见到了老洛克本人。
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皮肤呈灰褐色、布满褶皱、如同老树根般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皮质工作服，头上戴着焊有多个可伸缩光学镜片的头冠，一只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
见到李默，他那完好的那只生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显然，李默化神之后那种与虚空浑然一体又超然其外的独特气质，让他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客人请坐。”
老洛克指了指舱室内一张堆满零件和图纸的金属椅子，“恕老洛克直言，您的变化实在惊人。
上次通讯，感觉您还在成长，如今却已如渊似海，看不真切了。”
李默在椅子旁清理出一小块空间，安然坐下，没有接话，直接切入主题：“情报。
老洛克苦笑一下，也不再绕弯子。
他挥动机械义肢，在控制台上操作几下，一道略显模糊的立体星图投影出现在两人之间，其范围远超“凋零星环”，囊括了周边数个星域，其中标记着许多光点，颜色、大小、闪烁频率各异。
“客人请看，这是‘墟骸’联盟数百年来，在这片虚空收集到的、关于各种‘异常点’与‘古老遗存’的部分汇总。”
老洛克指着星图，“红色光点，代表已知存在高度危险、不建议靠近的区域，如某些狂暴的能量乱流源头、上古战场核心、或盘踞着强大虚空生物的巢穴。”
“黄色光点，代表存在未知风险、但可能蕴含资源的遗迹或特殊空间结构，我们的探索队偶尔会进行有限度的探查。”
“而您感兴趣的”
老洛克将星图放大，聚焦在一片被标注了淡淡灰色、光点极其稀疏的区域，“是这些几乎不发光、甚至被刻意从许多星图中‘抹去’或‘扭曲’坐标的‘盲区’或‘矛盾点’。”
他指着其中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只有心源灵核级感知才能勉强捕捉的微小白点：“比如这里，编号‘灰域-七’。
我们的一支探索队在六十年前，为躲避一次罕见的‘虚空风暴’，误入其外围。
他们报告说，在那里检测到了一种极其古老、与现行任何已知能量体系都不同的微弱辐射背景，更捕捉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不同时代的、互相矛盾的信息碎片。
根据碎片分析，那里在极其久远的过去，可能是一个‘大型空间设施’的‘废弃维护站’或‘逻辑缓存区’，后来因未知原因被遗弃，其坐标信息在主流星图中被覆盖或删除。
我们的探索队不敢深入，匆匆撤离。”
李默目光微凝，这个描述，与“锈蚀齿轮”的特征高度吻合！
老洛克又指向另一个几乎重叠在一起的、颜色略有差异的微弱光点：“还有这里，‘灰域-十一’。
传闻在更古老的、只在某些虚空遗族口口相传的史诗中，那里被称为‘矛盾的坟场’。
据说，一些试图深入探究宇宙底层逻辑冲突的古老文明或强大个体，曾在那里建立过观测站或研究所，但最终都销声匿迹。
那里残留的法则极其混乱，充满了‘逻辑的杂音’。
有传言说，在那里，甚至能‘听’到宇宙规则本身运行不畅时发出的‘杂音’。”
“矛盾的坟场逻辑的杂音”
李默心中暗记，这与“矛盾的呓语”提示似乎隐隐对应。
“类似这样的‘灰域’，我们标记了不下十五处，但详细信息极其有限，且大多位置模糊，充满不确定性。”
老洛克收回手，看向李默，独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客人，这类情报的价值，您应该明白。
它不仅仅是坐标，更是无数先辈用风险甚至生命换来的警告与线索。
购买它，您不仅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更意味着您愿意承担探索它所带来的一切未知风险。
‘墟骸’联盟，售出情报后，概不负责后续。”
李默点点头：“我明白。
开价吧。”
老洛克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足以让寻常化神修士都瞠目结舌的天文数字——并非单纯灵石，而是要求支付等值的、高纯度的虚空能量结晶、具备强大治愈或延寿效果的天材地宝、以及至少三种不同体系的、完整的高阶知识传承（功法、阵法、炼器等）。
这显然是狮子大开口，既是试探李默的财力与底蕴，也是为后续讨价还价留出空间。
李默神色不变，心中早有计较。
他手掌一翻，三样物品凭空浮现，悬浮在老洛克面前。
第一样，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浑圆、呈现出深邃混沌灰色、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的晶体。
！这是他以混沌轮回道种之力，精炼虚界奇点散逸能量与部分“小混沌天”溢出的世界本源，凝聚而成的“混沌归源结晶”。
其能量层次极高，性质温和又具备强大包容性，无论是用于修炼、疗伤、还是作为高级阵法核心，都是无价之宝。
第二样，是一个小巧的玉瓶，瓶口密封着玄奥的符文。
透过半透明的瓶身，能看到里面盛放着三滴翠绿欲滴、散发着磅礴纯净生命气息的液体——这是从“生命之种”嫩芽上，以特殊手法采集、浓缩的“生命源露”，其生机之强，足以肉白骨、续断魂，对寿元将尽者更是有着不可思议的奇效。
第三样，则是一枚非金非玉、表面流淌着数据流光的黑色棱柱——这是洛迦团队根据对“秩序之环”逻辑核心与古老金属板的研究，提炼、编纂出的一份《上古标准与非标准能量符文对应及基础逻辑冲突解析（第一卷）》。
虽然只是基础，且经过了大量脱敏处理，但其蕴含的知识，对于任何有志于研究虚空古老体系或提升符文阵法造诣的势力而言，都极具吸引力。
“混沌归源结晶三枚，生命源露三滴，再加上这份知识棱柱。”
李默的声音平静无波，“换取你标记的所有‘灰域’坐标、已知的详细描述、以及‘墟骸’联盟关于这些区域的所有历史记录与传闻汇总。
此外，我需要你额外提供三个关于近期‘秩序之环’或类似‘庞大体系’异常活动、或针对特定目标（如‘高威胁变量’）的追捕、观测动向的情报。”
老洛克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三样物品，尤其是那混沌归源结晶与生命源露，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物品中蕴含的、远超他以往交易过的任何宝物的精纯能量与玄奥道韵！
那份知识棱柱，更是直指他这类虚空商队最渴望又最难获得的古老体系知识！
“客人您真是出手惊人。”
老洛克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快速计算着价值。
李默开出的价码，实际价值已远超他最初的狮子大开口，尤其是那份知识棱柱，对“墟骸”联盟的长期价值难以估量。
“成交！”
老洛克几乎没有太多犹豫，独眼中红光急闪，立刻答应下来。
他生怕李默反悔，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表面密布符文的银色记忆盘，双手奉上：“这是您要的所有‘灰域’情报，以及我们近五十年内收集到的、关于‘它们’（意指播种者体系）三次较大规模的异常能量集结坐标、两次疑似针对‘高活跃度未知变量’的广域扫描记录。
更具体的追捕目标细节抱歉，那种级别的情报，已经触及‘它们’的核心行动逻辑，‘墟骸’也无从得知，除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除非，客人您能接触到‘它们’体系内部更高层级的‘信息源’，或者您自己就是它们追捕名单上的‘重要变量’。”
最后这句话，带着明显的试探与敬畏。
李默接过记忆盘，神识一扫，确认信息无伪且分量足够，满意地点点头，将三样物品推向老洛克。
“合作愉快，洛克先生。
希望未来，我们还有更多交易的机会。”
李默起身，准备离开。
“当然！当然！”
老洛克小心翼翼地收好宝物，连忙道，“祝您一路顺风，尊贵的朋友！
另外容老洛克多嘴一句，近期‘凋零星环’并不太平。
除了我们这些商队，似乎还有一些别的‘客人’在活动，气息很陌生，目的不明，您多小心。”
李默脚步微顿，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已从接驳通道消失，重新融入了外面冰冷的虚空星辉之中。
老洛克看着空荡荡的舱室，又看了看手中那三样散发着诱人波动的宝物，独眼中红光闪烁不定，喃喃自语：“高深莫测，出手阔绰，追问‘灰域’与‘它们’的动向这位客人，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不简单啊。
这潭水，是越来越深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宝物锁进一个多层加密的保险箱，然后立刻接通了内部加密通讯：“总部，这里是老洛克。
代码‘深灰’，我可能接触到了一位‘超限变量’或与之密切相关的存在。
交易已完成，收获超出预期。
建议提高对‘灰域-七’、‘灰域-十一’等区域的关注等级。
另外，提醒所有在‘凋零星环’活动的队伍，保持最高警惕，可能有未知第三方势力介入。”
而此刻，李默已远在数万里之外。
他一边高速移动，一边用神识浏览着银色记忆盘中的海量信息。
十五处“灰域”的模糊坐标与零星描述三次“播种者”体系异常集结的记录两次广域扫描的时空参数还有老洛克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提醒
“未知的第三方势力？
会是谁？
其他察觉到‘播种者’体系漏洞的文明？
还是系统本身派出的、不同于‘肃清者’的另一种清理单位？”
李默心中思索，但脚步不停，朝着记忆中一处距离最近、被称为“虚空坟场”的“灰域”坐标方向，加速遁去。
情报已得，下一步，便是亲赴这些“逻辑的夹缝”与“矛盾的坟场”，去验证，去探索，去尝试从这些古老系统的“伤疤”与“噪音”中，挖掘出足以撬动那冰冷秩序的力量。
虚空暗市一晤，不仅换得了关键线索，更让李默对这虚空之下的暗流涌动，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手中的“地图”，已然清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