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务处的男人很想承认冯睦这话说得很有点哲理,听了就让人头皮发痒,有种要长脑子的感觉。
但是,真的别说了,求求了!
听起来怪让人发毛的。
机务处的男人嘴唇发干,舌头僵住,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认同冯睦的话。
认同吧—一他连名字都不能讲,是不是等会儿就要“尘归尘土归土”了?
不认同吧————他害怕连“等会儿”都没有了啊!
这道题要怎么回答?
他在机务处工作了十八年,处理过无数难题,写过厚厚的ppt报告。
但从来没有一道题,像眼前这般让他感到如此绝望。
这句话到底该怎么接,有没有人能教教我,在线等,挺急的。
机务处男人的脑子乱成一团,冷汗像开了闸的洪水,湿透了他的内衣,冰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他张着嘴,喉咙发干,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个个问号。
冯睦见对方咽回了自己的名字,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并未继续为难对方。
说到底,他是个善良的人,不会非要逼别人做做不出来的题目。
他话锋一转,闲话家常般的笑道:“不过,你刚才有句话说得没错。我这个人的一大优点,就是记忆力非常好”
o
机务处的男人心脏咯噔一沉,象是被一块巨石砸中,直直坠向无底深渊。
记忆力好————记忆力好的人————有个共通点,是啥来着。
哦哦哦,想起来了。
通常记忆力越好的人,心眼儿也越小,越容易记仇!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见冯睦继续道:“所以,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当时是想指控我————唔,跟翡翠花园的爆炸有关,是吧?
你当时,是怀疑我可能跟特派员的失踪有牵连吗?”
机务处的男人浑身一颤,上下牙齿磕绊,结巴道:“我你—啊—误会啊——
天大的误会啊冯部长,那都是————都是我当时脑子出问题了,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那是例行询问!
对,不过是例行询问罢了!”
冯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不疾不徐,两步走到对方跟前,斯斯文文的蹲下身子,温声道:“哦,原来是误会呀!”
机务处的男人象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点头,幅度大得象是要把脖子甩断。
冯睦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所以你这次带了好些人来,在我眼前狠狠地放了一波烟花。
你是觉得,翡翠花园的爆炸,不够艺术,想特意来给我演示一下,真正的艺术,应该是怎么爆炸的吗?”
机务处的男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丝惨白都变成了死灰。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全部冲向了头顶。
他恐惧的尖叫起来:“不,不是的,爆炸不是我放的,我只是不小心路过的场外观众————”
他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必须说点什么。哪怕是最拙劣的谎言,也比沉默好。
沉默意味着认罪,认罪意味着————他不敢想下去。
冯睦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嘲笑。
只是伸出了手,轻轻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霎时机务处男人噤声,他直勾勾的盯着冯睦,脸上的汗水都不敢分泌了。
冯睦温柔的安抚道:“别害怕,也别急着撒谎,撒谎是不对的,诚实是一种美德。”
机务处的男人嘴巴张了又闭,想继续撒谎撇清自己,尽管他自己也清楚那样做意义不大,但求生的本能下,他真的不敢对冯睦实话实说啊。
然而,此刻对上冯睦平静的眸子,他终于颓丧的低下脑袋。
“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的,但是,冯部长你听我解释,事情不完全是您想的那样。
那些人——的确有一部分是我带来的,但我真的没想要害你性命。
我就是想找你问问话,我也没想到他们那么疯狂的发起攻击,他们不听我的啊。”
机务处的男人抬起头看向冯睦,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混合着泪水,充满了乞求相信的渴望。
冯睦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似乎是信了对方的解释。
然后露出理解的笑容继续道:“对,就是这样,说出实话,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你瞧说出实话来,你心里是不是就好受多了?
对嘛,我又不是什么变态杀人狂,恰恰相反,我这个人啊,最愿意做的,就是去包容,去理解别人的难处了。”
他搭在对方肩膀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象是在鼓励一个做对了事情的200斤的孩子。
机务处的男人看着冯睦,脸上缓缓露出一丝希冀的光芒。
有那么一瞬间,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攫住了他难道——冯睦真的愿意理解我?
冯睦则笑着继续道:“没错,我可以理解你做这些。
毕竟,你在调查翡翠花园的案子,特派员遇袭失踪,影响恶劣,上面催得紧,你压力大,这是事实。
站在你的立场上,任何一个在那段时间出现在翡翠花园附近的人,你都会去调查,这是你的职责所在。
所以,你怀疑我身上可能有点嫌疑,按照程序,带人来问话,甚至想要施加一点压力,这都是————可以理解的办案手段嘛。
你放心,我是不会因为这个事情生气的!”
“嗡”的一声,机务处的男人感觉自己的脑子象是被一股暖流冲刷而过。
暖流驱散了部分恐惧,带来了难以置信的眩晕和————感动。
他心脏嘭嘭狂跳,脸上的希冀越发浓郁。
他没有想到冯睦竟然如此的善解人意,他没有想到,冯睦竟然是如此的善解人意,如此的宽宏大量。
自己之前怎么会那样怀疑他?怎么会用那种态度对待他?
他张了张嘴巴,感动到涕泪横流:“对不起————冯部长————对不起!
是我混蛋!是我糊涂!我不该胡乱怀疑您!我不该用那种态度对您!我————
我现在都清楚了,我都明白了!
您身上没有一丁半点的嫌疑!绝对没有!都是我的误判!是我的失职!我回去就写报告,澄清一切!我一定还您清白!我————”
他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掉,混合着汗水,在脸上冲出几道滑稽的痕迹。
但他顾不上了,他现在只想表达自己的悔恨和感激。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以证明自己的悔过和冯睦的“清白”。
就在他涕泪横流,感动得无以复加,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走出这间审讯室,重见天日的曙光时。
冯睦一直轻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忽然————收紧了,五指瞬间捏的后者肩胛骨嘎吱作响。
机务处的男人脖子下意识缩紧,整个人象虾米一样弓了起来,然后就听冯睦幽幽道:“不不不——,你的怀疑无比正确!”
机务处的男人当即僵住,连疼痛都忘了。
冯睦凑近了一些,嘴唇几乎贴到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象是情人的呢喃,却说着最恐怖的话语:“翡翠花园的爆炸案,特派员遇袭失踪,这一切的背后,归根结底————都可以说是我做的呦。”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停滞了。
机务处男人脸上的涕泪瞬间冻结。
眼泪停在脸颊上,鼻涕挂在鼻尖,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住。
他的呼吸停滞,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脑壳里象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整个头皮都麻木了,从头顶一路窜到脚底。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肺部停止工作,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闷响。
机务处的男人:
”
机务处的男人:“???”
机务处的男人:“!!!!”
他听到了什么?
他一定听错了。
是的,肯定是听错了。
耳鸣,对,一定是爆炸后的耳鸣,让他产生了幻听。
冯睦怎么可能说这种话?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是翡翠花园爆炸的主谋?怎么可能承认特派员的失踪与他有关?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没有人会承认这种事情的,就算是真正的凶手也不会承认的啊!
机务处男人的大脑在尖叫,在拒绝,在拼尽全力否认刚刚听到的一切。
但冯睦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清淅得可怕,每一个字都象刻刀,在他脑内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翡翠花园的爆炸案————特派员遇袭失踪————都可以说是我做的————”
是我做的呦————
我做的呦————
我——呦————
————呦这几个字在他的脑海里无限循环,音量越来越大,最终汇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冯睦的脸在眼前似乎都出现了重影。
好想就这样晕厥过去啊。
可偏偏死活晕不过去,就很绝望。
机务处的男人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想说话,想质问,想尖叫,但所有的语言能力都丧失了。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冯睦,眼睛里的震惊、恐惧、难以置信,混合成一种接近疯狂的混乱。
冯睦手上的力量放松了重新变得温柔。
他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站起身,后退两步,重新坐回铁椅子上。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冯睦翘起腿,眼帘下垂,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墙角近乎崩溃的男人。
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压抑的沉默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
终于,机务处的男人身体剧烈地痉孪了一下,象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猛地吸进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
这口气吸得太急,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冻结的涕泪重新横流。
他从宕机中回过神来,找回了语言的功能,舌头打结似的含糊不清道:“冯——冯睦,你不要开玩笑,你怎么可能有嫌疑呢,你肯定是清白的啊!”
他惊恐之馀,连“部长”都忘记叫了。
冯睦咧了咧嘴,满脸真挚道:“是真的哦,这是我最大的秘密,我现在都诚实的全都告诉你了,所以,接下来轮到你,一五一十的把你所有的秘密都交代给我了。”
冯睦顿了顿,露出整齐的牙齿:“你应该不会拒绝我的真心吧?!!”
机务处的男人:“————”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恰好三下。
“进。”
“吱呀一””
冰冷的铁门被从外向里推开,铰链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刘易推门走了进来,说道:“部长,审讯坏人这种小事,交给我来做就好了,您不必亲自耗费时间在这里。”
他扭头看了眼机务处的男人,跃跃欲试道:“不瞒部长,我最近从囚犯9527身上,学到了一点小技巧。拿来审讯坏人,应该会蛮实用的。”
继上次从某个囚犯身上,学到了一些爆破技能后,刘易就象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似的,一有空闲,就会向一些有特殊才能的囚犯请教和学习。
二监对刘易而言,不仅是一座监狱,更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学堂,而他,想做其中最勤奋好学的学生。
对于下属的好学,他是很鼓励的,遂饶有兴致的问道:“哦,具体说说看?”
刘易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9527入狱前是一名疼痛科专家,能够帮助病人缓解疼痛的那种,于是我就向他请教程习了如何让人更痛。”
“如何让人更疼,还不会受到太大的伤害,什么样的疼痛最持久,什么样的疼痛最尖锐,什么样的疼痛能让人保持清醒无法昏厥——
9527一开始还想藏私,但当我将所学运用在他身上时,他就愿意倾囊相授了。他说我的天赋很高,一点就通!”
刘易舔了舔嘴唇,有种说不出的学者气质:“原来疼痛也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疼痛与疼痛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如何为一个人量身打造,最能激发他思维的疼痛,实在是很值得钻研的课题。
我希望研究这些,以后能帮助部长您,撬开每一张密不透风的嘴巴。”
刘易每说一分,机务处男人的身体就紧绷一分。
刘易没有给机务处男人开口的机会,就对着冯睦郑重道:“请部长放心把他交给我吧,我一定会竭尽所能的帮助他,把自己的问题都交代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