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国栋步履匆匆的离开了,脸色藏不住的阴沉。
在走廊等侯已久的侯文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平板计算机和皮质笔记本,快步走到王新发身侧,微微躬身,低声道:
“议员,迟议员离开时的脸色好象不是很好。”
王新发摆摆手,并不打算向自己的秘书多做解释,而是问道:
侯文栋立刻领会,议员不想就迟议员的状态深入讨论。
他不再多言,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将平板计算机放在茶桌边缘,翻开手中的笔记本。
笔记本里面用清淅工整的字体记录着各项工作的进展、要点和待办事项。
他并没有去看笔记,因为所有内容早已烂熟于心,但拿着笔记本是一种姿态,是一种极强的仪式感。侯文栋开始汇报,语速适中,吐字清淅:
“场地方面,已按您的要求选定在东区旧工业园c-7号仓库及周边附属局域。
施工团队来自“金筑实业’旗下的精锐班组,昨天上午进场,目前正以三班倒的方式昼夜不停进行基础改造和设施安装。
现阶段主要进行主体结构的加固、内部功能区的隔断搭建,以及防护能量力场发生器和全景摄象系统的管线预埋工作。
原班组负责人月馀前意外身故,现已更换负责人,好在不会影响施工进程。
整体进度顺利,预计一周内可完成主体施工,达到基本运营条件。”
王新发微微颔首,看向侯文栋的目光略带一丝怪异,仿佛在说一一你不知道吗,那位负责人的死,多少和你有点关系。
哦,对了。
你确实不知道,毕竞那时候你也生死未卜。
只不过后来你活了下来,而他再也没有回来。
(注:金筑实业是王新发早年暗中扶持的企业之一,表面从事正规建筑工程,同时也承接一些不便公开的工程,可靠性与执行力均有保障。
二监之前的改造工程也是由金筑实业负责的。)
侯文栋并不清楚别人的死还能算在自己头上,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敢声张。
他继续汇报道:
“保密措施已落实到位,外围以“市政设施升级’和“新型仓储中心建设’为名目进行遮掩。电视台方面,在光明集团的支持下,二监的王聪和光棱电视台台长卫光明已敲定合作细节。相关协议我已审核过,没有问题,今天早上已让壳公司法务与双方签署了为期三年的战略合作协议。协议框架内,二监将全程为“八角笼’赛事提供素材,并配合制作等等。
壳公司负责提供场地,安保等其他保障服务。
光棱电视台主要负责信号传输、宣传推广,并享有独家直播权和部分衍生产品开发权。
作为交换,光棱电视台将支付一笔可观的年度授权费用,并在每期节目的广告收入中,与壳公司和二监进行分成。
其他的后续种种收入,也会按照谈好的比例来分成。
大致的比例是壳公司占5成,光棱电视台占3成,二监占2成。”
看起来这个分成比例极不合理,因为出人出力出创意最大的二监只占了2成,甚至这两成最后还未必真能落入二监的口袋里。
但无论侯文栋,还是王新发,亦或者二监自己,都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这份合同翻译过来,其实是王新发代表的执政府占一半,光明集团拿三成,剩馀的两成名义上属于二监。
侯文栋停顿一下,见议员没有提出问题,遂继续补充道:
“截止目前,光棱电视台的节目组和制作团队已开始节目的策划,包装和宣发工作。
主持人候选人报上来几位,我面试后,最终选定的是今年金话筒奖得主一一新人邓家佳。
总体来看,一切都在按我们预定的时间表,有条不紊地快速推进。”
侯文栋停顿了一下,俯身拿起桌上的平板打开,递给王新发:
“除了上述明面上的协议,平板里还有一份与监狱系统的私下协议,请您过目。如果没有问题,之后我会拿去给刘博总狱长及其他几位议员看。”
王新发接过平板,浏览得比看之前那份协议认真得多。
明面上那份是台面上的产物,受法律保护,但他随时有办法违约甚至撕毁。
而私下这份,完全不符合流程,也未必受法律承认,看似没有约束力,可正因为如此,即便是他,不到万不得已也绝不会轻易违约。
契约精神?
说到底,不遵从法律,更不遵从道德,而是遵从于桌子对面坐的是谁。”
王新发协议时,侯文栋稍稍放慢了汇报的语速:
“然后就是,除了章议员昨天下午临时变卦要求退出外,其他三位议员派来的代表,都已经与我方完成初步接触和洽谈。”
他详细的给出调查说明:
“我已经让人查清楚了,刘议员那边,派来的是他的外甥,其是一家私立医院的董事,愿意以低于市场三成价,长期供应“八角笼’赛事维护所需的各种医疗设备和医护人员,以此换取项目百分之五的干股。陈议员方面,是他夫人名下一家安保公司的经理过来,愿意提供价格优惠的“安保服务’和“特殊人员押运’,条件同样是百分之五的干股。
吴议员的派来的人,是他以前的高中同学,现在开了家投资公司,愿意直接注资一笔现金,换取百分之五的股份。”
王新发安静地听着,眼神深邃。
章议员的退出,在他的意料之中,那是个老滑头,风声稍紧就会缩回去。
另外三位肯派人来,说明他们目前还愿意站在自己这条船上,或者说是想上船分一杯羹。
那么接下来的政治风暴里,他们就是值得自己信任的政治盟友了。
至少,自己的船没有漏出窟窿,沉没一半之前,他们都会帮着自己修船,也是修补他们的船。但若是,船沉超过一半,那这三位议员就会成为最想自己死的人。
王新发心头这般想着,面上则平静道:
“他们的条件,原则上可以接受,但是,股份比例需要再谈。
吴议员和陈议员,最多各给百分之四,刘员那边,倒是可以给到百分之五。
侯文栋点点头,将这些都记在笔记本上,然后说道:
“按照议员您的吩咐,目前股权架构,我们采用的是ab股模式,这点上三位议员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李涵虞夫人和钱欢狱长名下持有的那部分“创始股权’,如果也需要完成转换的话,可能还需要他们配合…”
王新发听着侯文栋清淅详尽的汇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侯文栋这个秘书,办事能力确实出众,心思缜密,交代下去的事情总能处理得妥帖周到,分寸感也拿捏得很好。
他接过话茬道:
“李涵虞那边先不用管,不必等她。
计划直接往下推进,所有需要她签字的文档,先空着就是了,之后,我会找时间处理。”
侯文栋应了声“明白”,也不多问。
作为秘书,清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问,是最基本的生存智慧。
汇报完“八角笼”的进展,办公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一点。
接着王新发话锋一转,随口道:
“我听说今天下午,二监门前的公路上,出了点事情?”
侯文栋赶忙道:
“是的,议员。大约一个多小时前,二监南门外的连接公路上,确实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袭击事件。当时,您正在与迟议员进行重要会谈,您事先特别交代过,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因此,我未能第一时间向您汇报此事,这是我工作上的失职。”
侯文栋认真的解释,他不认为这是废话,相反,他认为这句看似多馀的解释,比他接下来要做的细致报告都更重要。
作为贴身秘书,时刻将领导的意志和感受摆在第一位,是比具体办事能力更内核的竞争力。领导的交代有疏漏,那必然不是领导的错,而是自己无能没能找到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啊。果然,王新发虽面无表情,但看侯文栋的眼神更加欣赏了。
侯文栋心下稍定,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议员手边那份加密简报,他心头陡然一紧。
“这份文档是什么时候,由谁送进来的??”
他刚才明明一直守在门外走廊,很确定中途无人进出过议员的办公室。
那这份文档是如何出现的?
他仔细回想,迟议员进来时,手里似乎也没拿着文档啊。
总不能是有人从窗户外面送进去的吧,亦或者是见鬼了?
侯文栋将心头各种稀奇古怪的猜测强压下去。
他早就清楚,议员虽然明面上很多事务都是交由自己来处理,但暗中,议员还有一套更隐蔽的力量来帮助议员搜集情报,以及处理一些他办不了的事情。
侯文栋心知肚明,却从不打听,也绝不试图触碰边界。
只是在议员身边待的太久,总归是浅浅的打过几次交道,他知晓那些人里,不乏具备一些奇奇怪怪的特殊能力。
只是,这些都不影响他接下来的汇报。
无论议员是否已经知道,或者已经知道了多少细节,他都依然得将自己汇总来的消息,进行过滤分析后,完整地陈述给议员听。
“…袭击发生的具体时间,是在1小时13分钟前。。”
“据悉,袭击者人数不详,但统一佩戴白色无特征面具,行动作风极其专业,悍不畏死,使用了自动武器和爆炸物,火力猛烈…”
“具体伤亡情况,根据现场初步统计,二监有十几名狱警当场死亡,多人受伤。
袭击者方面,亦有数人被击杀,但临死前都自爆了,几乎没有留下一具完整的尸体…”“事后,巡捕房、机务处郑耿专员、缉司二大队长苟信、以及调查兵团唐平队长四方力量,先后抵达案发现场进行勘察和处置。”
“对于此次袭击的原因和性质,几方在现场初步交换意见后,均倾向于认为与目前正在调查的“翡翠花园特派员失踪案’存在关联,可能是同一伙或相关联的势力所为。”
“另外,李晌队长个人判断,认为袭击者的主要目标很可能是他本人,郑耿提出了不同看法”侯文栋滔滔不绝,语速平稳,将他得到的种种信息,从时间地点到人物反应,几乎没有任何细节的遗漏,简直就好似他当时也在现场一般。
王新发默默听着,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垫上。
有些信息,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提前知道了,有些则是刚从侯文栋条理清淅的汇报中,得到了更完整的拼图。
而还有一些更深层的关联和猜测,则是侯文栋这个层面无法打听到的。
但他脸上始终平静无波,如同深潭,让侯文栋完全无法分辨,哪些消息对议员来说是“新闻”,哪些又是议员早已了然于胸,只是让他再复述一遍的“旧闻”。
这种深不可测,正是王新发希望在下属面前维持的形象。
侯文栋汇报完毕,合上笔记本,做出总结并谨慎地附上了自己的个人倾向:
“根据目前汇总的各方信息和现场痕迹,我个人更倾向于采信李晌队长的判断一一袭击者的目标很可能确实指向他本人。
幸好二监的支持来的快,还有冯睦的拼死保护,才击退了袭击,李队长得以幸免于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王新发的脸色在听到最后时,微微阴沉了一瞬,声音里透出冰冽的寒意,仿佛室内温度都下降了几度:“李晌现在确实不能出事,他要是死了,郑耿那条疯狗,就能更肆无忌惮地扑上来咬人了。不过,二监和那个冯睦,能在这种突发袭击中展现出不俗的火力和应对能力,倒是我之前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