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念头,他只是偶尔在心里转一转,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在饭桌上,在同学们面前,他是很坚定地替冯睦说话的。
为此惹得陶飞和董妮不快,气氛一度有些尴尬,好在最后没有真的吵起来。
因为罗辑帮忙圆场了。
没错,昨天的同学聚餐又是罗辑发起的。
而且,王建注意到,罗辑看起来也混得比以前好了。
虽然肯定比不得冯睦,冯睦都上电视了,那是他们这些人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罗辑还是在下隐门拓荒,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搏前程。
但大家都不是瞎子,能看的出来,罗辑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更强壮了,肩膀宽了,手臂粗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
脸上更自信了,说话时眼神坚定,手势有力,不象以前那样总带着点讨好和小心翼翼。
最特别的是,众人在罗辑的眼里,看见了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光。
那是见过生死,搏过命运,并且赢过的人,眼里才会有的光。
那是王建这辈子眼里都没有过的光。
而且很大概率,他以后也不会有这种光。
所以,组局的人是罗辑,他又不知不觉成了桌上的中心。
他开口圆场,帮着王建说了冯睦两句好话(大意是冯睦可能真有事,大家别多想,同学情谊还在),桌上的尴尬气氛自然也就消散了。
一顿饭,在罗辑的掌控下,吃得还算融治。
王建摇摇头,不再去回想昨晚聚餐时的细节。
车轮碾过一个水坑,溅起泥水。他下意识地抬脚,裤腿上还是沾了几点污渍。
不过,该说不说,也是昨天同学聚餐时,罗辑容光焕发自信满满的样子,愈发刺激了王建做医美的决心。
罗辑也没多好看。
长相也就中等偏上,可他就是有种气质。
自信的气质。
从容的气质。
那种气质,让他的普通长相都显得好看了许多,吃饭时陶妮看他的眼神都拉丝了。
王建想要那种气质。
想要罗辑眼里的光。
但他知道,自己学不来。
他可没胆子把头别在裤腰带上,去隐门里搏命。
听说那地方进去十个,能完整出来三个就不错了,剩下七个非死即残,要么就是精神出了问题。但仅仅只是让外表看起来更年轻些,让皮肤更光滑白淅些,让五官更精致些这种“表面”的改变,他还是能争取的吧。
这或许是他这种懦弱的普通人,唯一能抓住的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了。
王建一路蹬着自行车,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
黑核、医美、冯睦、罗辑、父亲的说教、焚化炉的火焰、厄尸爆裂的掌声、广告里脱胎换骨的“成功案例”
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象一锅煮沸的杂烩汤。
终于,自行车停在了一栋墙皮斑驳脱落的筒子楼下。
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
他家住在最顶楼六楼。
锁好车(虽然这破车估计也没人偷),王建背着沉甸甸的背包,开始爬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盏。只有三楼和五楼的还亮着,光线昏暗,投下摇晃的、扭曲的光影。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层层叠叠,像某种溃烂的皮肤。
爬到六楼,他已经气喘吁吁。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长期在焚化车间工作,肺部或多或少吸入了灰烬,呼吸功能受损,容易上不来气。王建自己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他扶着栏杆,喘了几口气,才掏出钥匙开门。
回到家,屋子里一片寂静。
母亲房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早已睡下。
父亲还没回来。
王建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
沙发上叠着整齐的被子一一父亲晚上总是咳嗽,为了不影响母亲休息,很早就分开独自睡在客厅沙发上了。
枕头旁边放着止咳糖浆和一杯凉白开。
王建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今天一天都没在厂里见到父亲。中午食堂吃饭也没影子。
晚上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去哪儿了?
但他也没多想。
父亲有时候会有些“自己的事”,他也从不多问。
问了也是白问,父亲从来不会跟他详细说。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打开昏黄的灯,脱掉脏兮兮的工作服,开始简单地冲洗身体。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皮肤表面的汗水和部分骨灰,带出一层灰色的泥浆。
至于那股淡淡的萦绕不散的尸臭味儿…
就算了吧。
那不洗几个小时,把皮都搓掉一层,是洗不掉的。
也没必要。
就算今天洗掉了,明天还会重新染上。
这是他的烙印。
焚尸工的烙印。
他快速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旧睡衣一一洗得发硬的纯棉布料,上面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然后,走出卫生间。
回到自己的卧室。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
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堆满杂物的书桌,就没什么空间了。
墙上贴了几张旧海报,都是中学时喜欢的明星武者,摆着酷炫的姿势,但现在早已褪色发黄,边角卷起王建反手关上门,上了锁。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陈旧的行李箱,帆布面,轮子坏了,拉杆也生锈了。拉开拉链,里面用旧衣服层层包裹垫着许多黑核。
他把黑核都拿出来倒在床上。
然后,又拉开背包,将今天收获的七颗黑核,也倒在床上。
“哗啦”
大大小小、型状各异的黑色结晶,在昏暗的床头灯下,铺了半张床。
本来忙了一天,身心俱疲,困意上涌。
但此刻,看着这满床的黑核,王建顿时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睡意全消。
他盘腿坐在床上,开始一颗颗地仔细数起来。
每数一枚,就把它移到另一边,确保不会漏数,也不会多数。
指尖触摸着黑核冰凉坚硬的表面,感受着那些凹凸的纹路。
这是他每天睡前都会进行的仪式,也是他每天最开心的时刻。
一枚,两枚,三枚
数到第三十七枚时,他停了一下。
“哢哒。”
门外,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开锁的声音。
紧接着,是有些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几声压抑的沉闷的咳嗽。
是父亲回来了。
王建几乎是本能地扯过旁边的被子,将床上铺开的黑核胡乱盖住,堆成不起眼的一团。
然后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父亲王垒正站在门口换鞋,背对着他。
王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惊愕地僵在原地。
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什什么鬼?
我是不是太累出现幻觉了?
还是刚才数黑核数得眼花了?
他怎么感觉门口正在低头换鞋的那个身影,好象比印象中高了不少?
记忆中,父亲总是习惯性地微微含胸驼背,肩膀内收,可现在,父亲的背脊竞然挺得很直。肩膀也自然地打开了,象两块舒展的木板。
“爸?”
王建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那人影转过头。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
王建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
不,不是好象!
王建走近两步,目光在父亲头顶和自己之间来回比较了一下一一他身高一米七五,父亲以前比他矮一点,大概一米七二左右。
可现在…,父亲好象比他还要高出一点了?
等一下,不光是身高!
还有脸?!
皮肤好象紧致了些,眼角的皱纹好象也没那么深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起码十岁?!
这…,这怎么可能?!
王建面色数变,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一个最“合理”也最让他“心痛”的猜测,脱口而出:
“爸!你你去做医美了?!增高,拉皮,矫正体态全套啊?!”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某种莫名的委屈而有些变调:
“爸!你糊涂啊
你已经有我妈了,而且你这个年纪你做这些干什么啊?!
你应该把这钱留给我啊,我才是更需要这个机会的人阿”
王垒转过来,面对着儿子。
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黑了一层。
额角的青筋,肉眼可见地微微凸起、跳动。
恍惚间,整个人似乎又“老”回去了一岁。
(所以说养儿防不防老,不好说。但能让你老得更快,是一定的!)
医美?
增高拉皮?
把钱留给他?
王垒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直冲脑门儿,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不是他百分之百确定,眼前这个蠢货真的是自己唯一的亲生骨肉,身上流淌着自己的血脉他真恨不得当场刀了对方。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既有伤势未愈的原因,也是被气的。
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他懒得解释。
也没心力去解释。
难道要告诉儿子,自己今天差点被一个巨人打死,又被一个疯子医生注射了五倍痛感,最后还被一个神经病裁缝当衣服缝了一遍。
所以顺便被矫正了体态,美了个容?
告诉对方,对方万一动了愚蠢的念头怎么办?
而且,他真的太累了,他现在只想倒头就睡,连洗漱都懒得整。
王垒深深的看了眼儿子,不再理会儿子那震惊、委屈、控诉交织的眼神,走回沙发上,倒头便把头蒙在了被子里。
王建呆呆站在原地,心里霎时更委屈了。
“父亲他甚至不愿意跟我解释一句?!!”
王建痛心疾首,站在客厅里,看着沙发上一团蒙着头的被子,长吁短叹了好半天。
想再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屋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反锁。
他隔着被子躺倒黑核上,翻来复去睡不着。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
黑色的结晶在灯光下幽幽反光。
“对了,刚才数到多少了”
他喃喃自语,叹了口气,
“哎又得重新数!”
王建盘腿坐好,开始默默地重新数起黑核。
指尖触摸着冰凉的表面,注意力渐渐被转移。
心绪在单调的计数中,逐渐平静下来。
数到最后一块。
“一百一十三颗黑核。”
他轻声报出总数,完成了今日份的神圣仪式。
然后,他把所有黑核重新收进行李箱,推进床底。
躺回床上。
摸出枕头下的旧手机。
屏幕有裂痕,但还能用。
他解锁,翻开早已经提前下载好的某个医美机构的app。
图标很精致,一个抽象的侧脸轮廓,线条优美,泛着金色光泽。
点进去。
主页弹出的就是个精美的全屏广告视频,背景音乐舒缓而充满希望。
画面里,一个长相普通的年轻人走进诊所,神色自卑。
然后快进,手术过程被艺术化处理,只有闪铄的仪器灯光和医生专注的眼神。
最后,同一个人走出来。
皮肤光滑,五官立体,眼神自信。
他走在繁华的街道上,路过的异性纷纷侧目,露出欣赏的微笑。
下方配着煽动的文本:
“医美,让美丽不再被富人拢断。”
“你也可以,做最美的自己。”
王建看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
手指悬在“预约挂号”的按钮上方。
王建被这些广告语洗脑了。
但他是心甘情愿的被洗脑的。
所以他下载了app后,早早就填好了个人信息。
不是草草填写,而是像对待高考志愿表一样,郑重其事。
每一项他都填得小心翼翼,反复检查,仿佛这不是一张医美预约表,而是一张能改变命运的申请表。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认真填写了这张表,大数据便将他精准地标记为“高意向潜在客户”。于是,这几周来,只要他打开手机,无论是浏览新闻,看短视频弹出的都是各式各样的医美广告:“三十天焕肤计划,还你少年肌。”
“骨相重塑,打造明星级侧颜。”
“投资一张脸,收获整个人生。”
他被包围了。
而今晚,父亲的“插队”,给了他最后一记暴击,也推了他最后一把。
2026,新的开始,命运扬帆起航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