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念从西山回来时,天快亮了。
木念推开寝殿门,看见木柔坐在灯下。
“姐!”木柔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怎么没睡?”
“你一走,我心里就慌。”
木念拉着她坐下,倒了杯水。壶边压着字条:姐,我热了三次水。
“傻丫头。想问什么?”
木柔咬了咬嘴唇:“西山……顺利吗?”
“顺利。抓了七个人,陈少尹在审。”
“那就好。”木柔松了口气,又皱眉,“可我总觉得……事情没完。”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片干叶子。
“这是什么?”
“昨日在医馆林姑娘的药柜抽屉缝里发现。她说这不是药材,从没放过。”
木念捏起叶子对着灯看:“查过了?”
“问了学堂的王先生,他说这叫鬼针草,长在北境边境。大燕境内很少见。”
“林姑娘怎么说?”
“她说她不知道。我觉得……她在撒谎。我说要报官时,她手抖了一下。”木柔盯着姐姐,“虽然她很快笑了,说清者自清。但那一瞬间,她慌了。”
木念沉默片刻:“这事跟谁说过?”
“只跟你说了。连陈少尹都没告诉。”
“做得对。林姑娘那边,先别打草惊蛇。明日你去医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木柔点头,又问:“姐,我能帮上忙吗?真正的帮忙。”
“你想怎么帮?”
“我想查林姑娘。她来京城三年,说是北边逃难来的。她口音……不像普通难民,像是军户人家口音。”
木念眼神一凝:“你还懂口音?”
“学堂里有北境同窗,她跟我讲过。林姑娘有些字的发音很特别。”
木念看着妹妹:“帮忙和涉险是两回事。”
“可如果你出事,我一样活不了。”木柔声音发抖,“那日你去西山,我一夜没合眼。我想着,如果你回不来,我就去求陛下让我去查。查到底。”
木念说:“好。但有三条规矩。”
“你说。”
“第一,任何发现都要先告诉我。”
“我答应。”
“第二,身边必须带人。柳姑娘会拨两个人给你。”
“好。”
“第三,如果觉得危险,立刻撤。保命要紧。”
木柔用力点头:“我记下了。”
天蒙蒙亮。木念起身换衣服,木柔跟到屏风后头。
“姐,你肩上有血。”
“擦破了点皮,没事。”
“我看看。”木柔掀开衣领,倒吸一口凉气。肩头一道刀伤,皮肉翻着。“这叫擦破点皮?等着,我去拿药。”
她小跑着端来热水和药箱。
“疼吗?”木柔小心翼翼地问。
“不疼。”
“骗人。”木柔声音哽咽,认真包扎好,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林姑娘之前给的祖传金疮药,效果特别好。要不要用这个?”
木念接过瓷瓶闻了闻:“先不用。用太医院的药就行。”
木柔愣了一下:“你怀疑这药有问题?”
“不是怀疑,是谨慎。林姑娘有嫌疑,她给的东西都要小心。”
“那这瓶药……”
“先收好,别用,也别扔。以后说不定有用。”
木柔收好瓷瓶,想起什么:“对了姐,前日李玉来找我,说她爹最近总往西郊的一处庄子跑。她偷偷跟过一次,发现门口守着的人……不像普通家丁。”
“怎么不像?”
“李玉说,那些人站得笔直,眼睛总往四周扫,像是军中出来的。庄子后头马厩里的马,蹄铁样式特别,不是京城常用。”
木念站起来:“这消息很重要。李玉还说了什么?”
“她怕被发现,没敢多待。她记下了位置,画了张图给我。”木柔掏出一张叠好的纸。
木念展开看了看:“这丫头倒是有心。你告诉她,这事别再跟任何人说,也别再去查。剩下的交给我。”
木柔点头,犹豫道:“姐,李玉她……会有危险吗?”
“暂时不会。她爹不知道她发现了什么。你要提醒她,装得和平常一样。”
“我明白。”
鸡叫声传来。
木念推开窗。
“去睡会儿吧!今日学堂还去吗?”
“去。王先生要讲《礼记》,不能缺课。”
“那就去。记住,你现在就是个普通学生。”
木柔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也睡会儿。”
“嗯。”
木柔走后,柳姑娘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娘娘,陈少尹那边有发现。”
“说。”
“密道里取出来的东西,除了账册,还有这个。”柳姑娘递过来一块铜牌。
木念接过。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梅花,背面刻着:甲戌年,冬。
“这是……”
“暗部的身份牌。甲戌年是八年前。那年冬天,暗部在京城安插了七个人。这块牌子,是其中一人的。”
“查到是谁了吗?”
“牌子是空的,没刻名字。抓来的人里有一个招了,说持这块牌子的人,三年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任务失败,自尽了。那人还说,死之前,牌子就不在那人身上了。是被……偷走的。”
木念抬起眼:“偷牌子的人呢?”
“不知道。只说是个女人,身手很好。偷了牌子后,就再没出现过。”
女人。身手很好。
木念想起林姑娘那双拿惯了银针的手,指腹有薄茧。
“派人盯紧医馆。另外,查一查三年前北境流民入京的记录,尤其是有医术背景的女子。”
“是。”柳姑娘应下,“还有件事。今早有一队商队出城往西,守门的兄弟说,车队里夹着几口箱子,抬着特别沉,闻到了火药味。”
“箱子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咱们的人跟了,对方出城三十里就分成了三路。人手不够,只跟了往西山去的那一路。”
“告诉陈少尹,加大审讯力度。另外,让铁匠老赵来一趟。”
柳姑娘走后,木柔又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姐,你没睡?我煮了粥。”
木念接过碗:“怎么又起来了?”
“睡不着。我刚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木柔小声说,“李玉跟我说她爹去庄子那次,还说听见庄子里面传出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响了很久。”
打铁。
木念放下碗:“她还记得是哪天吗?”
“记得。是上个月十五,学堂放假那天。”
上个月十五。那天宫里出了件事——兵部送来的新制盔甲,被查出有三成是次品。
盔甲,打铁,西郊庄子。
木念慢慢握紧了手。
“木柔。”
“嗯?”
“今日下学后,去一趟李玉家。就说是去找她玩,顺便……借几本书。”
“借什么书?”
“她爹书房里,所有关于矿冶、锻造的书。能借多少借多少,借不到的就记下书名。”
木柔眼睛亮了:“姐,你怀疑……”
“我怀疑那个庄子,在私造军械。只是怀疑。你要小心,千万别让李侍郎起疑。”
“我明白。”木柔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准备。”
她走到门口,停住:“姐,如果……如果真的查到了什么,我们能做什么?”
木念走到她面前,理了理她的鬓发。
“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木柔用力点头,转身走了。
木念站在门口,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门外传来柳姑娘的声音:“娘娘,铁匠老赵来了。”
木念深吸一口气,转身。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