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起,叶凌霄掌心贴着地面主纹的手指微微一收。
那风不对。不是从外头吹进来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贴着屋檐绕了一圈,又折回来。他没睁眼,呼吸依旧平稳,但内息已悄然调转三寸,护住心脉。沈清璃坐在右侧三步远的地方,短杖横在膝上,右手搭在杖身中段,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铜环。她也没动,可耳廓微不可察地颤了半下。
屋顶瓦片响了一声。
很轻,像是猫踩过。可这地方哪来的猫?昨夜他们清过三遍屋脊,连一片浮灰都没留。叶凌霄仍不动,只将神识沉入地脉,顺着刻痕往东侧探去。那边纹路昨日补过一刀,深浅刚好,气流畅通。可此刻,那道纹的末端竟有极细微的滞涩感,仿佛被什么压住了。
沈清璃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东南方第三块瓦。”
叶凌霄没应,但左手五指在地面轻轻一划,暗劲无声渗入土层,沿着阵纹扩散出去。这是信号——若无异常,震动会原路返回;若有遮蔽,回音便会扭曲。
等了三息,震感回来了。歪的。
他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扫向屋顶东南角。那里本该是阳光照进来的地方,可现在光影有些浑,像水里搅了点浊物。他闭上眼,换用听息之法,耳朵捕捉空气流动的节奏。风本该是从北面斜坡爬上来,拂过石墙,再撞进窗缝。但现在,风断了两次,一次在门外三丈,一次就在屋檐底下。
有人在动。
不止一个方向。西边地面传来轻微震颤,像有人踮脚走过碎石,可那震动只持续了半拍就没了。紧接着,南墙根下又响起一声瓦响,比刚才更脆些。然后是北面,柴堆旁的枯枝被人踩断了一截。
四面都有动静。
叶凌霄知道这是假的。真攻不会这么杂乱。敌人在试他们,看他们会往哪边回头,哪边出手,哪边露破绽。
他没动。沈清璃也没动。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却像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她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半拍,立刻把注意力从瓦片移开,盯住沙漏。那是他们唯一能确认真实时间的东西。阳光穿过窗缝,照在沙粒上,一粒粒往下落。她盯着那光斑移动的速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外面那些声响再乱,也改不了沙漏里的光阴。
“不是实攻。”她低声说,只让叶凌霄听见。
他知道。可敌人不只想骗他们出招,还想扰他们的心神。果然,下一瞬,耳边响起一声低唤:“叶师兄……”
是女声,带点颤,像是从前山下药铺那个小丫头。可那丫头早死了,死在三年前的火场里。叶凌霄手指一紧,随即松开。他不答,也不理,只把意识沉进体内,按《九转天医诀》里的法子,一圈圈梳理经脉。真气走完小周天,心头那点波动也就平了。
沈清璃随即敲了敲铜铃。
不是插在土里的那个,而是随身带着的小铃。她用指甲轻轻一弹,铃声清越,在屋里荡了一圈。这声音是真的,能盖住那些虚音。她连续敲了三次,每次间隔一致,像是在测回音。等最后一声散尽,她才放下手。
“声路被压了。”她说,“有人在用雾法挡音。”
叶凌霄睁开眼,看向窗外。晨雾确实不对劲。原本该散得差不多了,可现在反而浓了些,颜色也泛青,像掺了灰。阳光穿过去时,影子落在地上都重了两层,桌脚的影子旁边多出一道斜线,晃眼看像个人蹲着。
他抬手,指尖在鼻前掠过。空气中有股淡腥,不是血味,也不是草木腐烂的那种,更像是铁锈泡在湿布里太久的味道。他慢慢呼出一口气,看着白雾在面前凝成短短一截,又缓缓散开。这一呼一吸间,他把全身气血控到了最稳的状态。
外面又响了。
这次是脚步声,从正门台阶上传来,一步一步,很慢。叶凌霄盯着门缝下的光影,那里没有影子投进来。他不信那是真人。可就在他准备忽略时,那脚步突然加快,咚、咚、咚连踏三下,震得门板嗡嗡响。
沈清璃右手猛地攥紧短杖,肩头微抬。但她没站起来,只是把左脚往后挪了半寸,重心落稳。她知道这是激他们——逼他们慌,逼他们动,逼他们打破防守节奏。
她没动。叶凌霄也没动。
可就在第四步要落下的瞬间,叶凌霄突然偏头,看向身后柱子。他明明背对着那边,却像是看见了什么。他右手闪电般抬起,食指中指并拢,在空中虚点两下,封住背后两处大穴方位。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放回地面主纹上。
沈清璃没问他看到了什么。她只看到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很快又被冷风吹干。她知道刚才那一瞬,他感知到了真实的杀机。也许只有一息,也许不到一息,但它确实存在过,而且是从背后突袭。
敌人开始玩真的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点潮。她把手在短杖上擦了擦,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轻轻覆在铃身表面。这是隔音纸,能滤掉杂音,只留下最原始的震动频率。她把铃放在膝上,耳朵贴着杖身,借共鸣听地底动静。
三息后,她眉心跳了一下。
“地下有东西。”她传音入密,“不是人,是法器埋在土里,正在发热。”
叶凌霄点头,没说话。他早已察觉地脉中的异样热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下缓慢移动。他不敢贸然用真气探查,怕触发连锁反应。只能继续守着阵心,不让根基动摇。
外面的雾越来越厚。阳光彻底被挡住,屋里光线暗了下来。沙漏上的光斑消失了。沈清璃立刻改用指尖数呼吸,每吸七次为一段,记录时间流逝。她知道,一旦失去对时间的掌控,就更容易陷入幻觉。
叶凌霄则开始调整内息循环路线。他把原本走任督二脉的气流,改为绕行四肢经络,减缓心速,降低体温。这是为了避免被热感法器锁定。他同时用左手拇指,在地面画了个极小的符纹,是师门秘传的静神印,能帮助定心。
两人谁也没说话,可配合却越来越紧。
忽然,沈清璃左手一抖,差点碰翻铜铃。她听见了声音——不是外面,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叫她名字,用的是她娘亲生前的语调。她牙关一咬,指甲掐进掌心,靠痛感把自己拉回来。然后她迅速敲了三下短杖底部,发出三记短促的震音,全是实声,用来校准耳识。
叶凌霄感应到震动,立刻屏息三息,切断与外界的所有气息交换。他知道这是精神层面的攻击,不能再依赖感官。他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掌心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那里有阵纹,有温度,有质感,是唯一能确认真实的东西。
他摸到了一丝裂痕。
不是物理的,是能量的。阵纹某处的气流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断口,像是被什么削去了一角。他不动声色,用指腹轻轻抹平那处痕迹,再以自身真气填补缺口。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没人看出异样。
可就在他刚补完,屋顶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不是瓦碎,也不是撞击,而是一声尖锐的鸣叫,像是某种鸟啼,却又不像活物能发出的声音。那音波扫过屋顶,震得所有瓦片都在抖。沈清璃手中的铜铃嗡地一声高鸣,她差点握不住。
她立刻把铃倒扣在膝上,用身体压住共振。但那一声已经让她耳朵发麻,眼前发黑。她咬住下唇,靠疼痛维持清醒。
叶凌霄也受了影响。那声音直冲脑门,差点冲散他的内息循环。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他双手死死按住地面,靠阵纹传导余力,才没当场失守。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十几个人同时逼近。屋顶、墙根、门前、柴堆,全都有动静。雾气翻涌,影子错乱,连沙漏里的沙子都开始跳动,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
沈清璃抬头看向叶凌霄。
他闭着眼,脸色发白,但手掌仍稳稳贴在主纹上。他的呼吸变得极浅,几乎感觉不到起伏。她知道他在做什么——把整个人缩进最核心的防线里,像龟缩甲中,不动不摇。
她也跟着沉下心。
短杖横膝,右手搭在杖身,左手覆铃。她不再听外面,不再看光影,不再数呼吸。她只守着自己这一方位置,像钉在地上的一根桩。
脚步声越来越近。
雾气压到了窗沿。
某一刻,叶凌霄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
不是风吹的,是杀意。实实在在的,贴着他后颈升上来。他没回头,也没动,只是把右手中指在地面轻轻一划,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印记。
他知道,敌人已经忍不住了。
他们用了声、影、气、神四重干扰,逼他们乱,逼他们动,逼他们露出破绽。可他们始终没动。于是对方急了,开始试探真正的进攻点。
那股杀意只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了。
但叶凌霄记住了那个位置。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沈清璃。她也在看他,眼神清明,没有慌乱。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我也感觉到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
屋外风停了。
雾还在,但不再流动。脚步声全没了。沙漏里的沙子恢复匀速下落。
可他们知道,这只是新的开始。
敌人已经变计,不会再藏了。下一次,可能就是真攻。
叶凌霄把掌心重新压实于主纹之上,五指张开,像要把整个阵法握进手里。
沈清璃指尖轻抚短杖顶端,铜环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