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缕暮色沉入山坳,三人的身影已隐入蜿蜒山道。夜风裹着露水浸透衣衫,木棍点地的声响在空谷间回荡了整夜。直至破晓时分,晨光穿透林雾,将碎石阶染成淡金色,远处皮靴踏石的节奏正穿透薄雾,朝着烟讯指引的方向迫近。
晨光铺满山道,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远处脚步声渐近,皮靴踏在石阶上的节奏清晰可辨,差役们正沿着烟讯指引赶来。大厅内,叶凌霄站在中央,左臂贴身压着,动作依旧滞重。他低头碰了碰刀鞘,金属卷刃处卡着片枯叶,暗红锈迹沿着裂痕蔓延。这把刀还能用,但已不是当初出山时的模样。
沈清璃靠在门框边,右臂包扎完毕,布条缠得紧,勒住伤口的同时也压住了颤抖的肌肉。她没再看火盆,也没回头望那堆被踩灭的纸页残片。一切都处理干净了,连最后一点余烬都归于沉寂。她伸手进袖子,摸到两枚小石子还在,便轻轻捏了一下,确认它们的位置没变。
第三人坐在断桌旁,右腿伸直,裤面干了大半,血痂结在膝盖外侧。他将药囊托在掌心,指腹摩挲过封口蜡印,确认纹路完整。随后他撑着桌面慢慢起身,借力站定,试了试重心,疼得吸了口气,但没出声。他弯腰拾起一根断裂的横梁木,粗细适中,一头削得还算齐整,能当拐杖使。
叶凌霄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不快,却一步接一步地走。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招呼,只是走到门槛处时略略放慢了脚步。沈清璃立刻跟上,脚步落在碎石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第三人咬牙迈出第一步,木棍点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继续向前。
三人出了大厅,迎面是山风裹着晨露的气息。林间鸟鸣多了起来,不再是试探般的单音,而是接连几声短促的回应,像是某种信号。叶凌霄抬头看了看天窗方向,阳光已经斜照进来,映在石阶上形成一道淡黄的光带。他顺着光带往前走,踏上了通往山下的路。
沈清璃走在中间,右手按在腰间的铁尺上,掌心出汗,但她没去擦。她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哪怕眼下安静,也只是风暴之间的间隙。她眼角扫过两侧林木,枝叶尚湿,未见人影,但风吹动的方式有些不对——太均匀,不像自然起伏。她没说话,只将脚步略微收窄,让落点更稳。
第三人落在最后,呼吸比刚才急了些。每走一步,右腿都像有根针在关节里搅动。他拄着木棍,尽量不让身体倾斜太多,怕影响前头两人的节奏。他知道他们不会等他太久,也不会抛下他。所以他必须跟上,哪怕慢一点,也不能停下。
山路蜿蜒向下,碎石夹杂着落叶铺满小径。叶凌霄中途停下一次,不是因为伤势,而是注意到路边一块石头被人动过——原本嵌在土里的半截青石现在歪向一侧,边缘还有新刮的痕迹。他蹲下看了一眼,没碰,只用脚尖轻轻拨回原位。沈清璃走过时多看了那块石头一眼,没说话。第三人经过时,木棍顿了顿,然后继续前行。
他们翻过一道矮坡,视野开阔了些。前方是一片开阔谷地,雾还没散尽,隐约可见一条旧道通向远方。道旁有倒塌的驿站招牌,木牌裂成两半,字迹模糊,只能认出一个“安”字。叶凌霄站在坡顶看了片刻,没做任何手势,也没开口,只是转身面向两人。
“此处事毕。”他说,声音低,但清楚。
沈清璃点头。“不止这一处。”
第三人靠着木棍站着,额头沁出汗珠。他喘了口气,说:“走吧。”
三人不再多言。叶凌霄率先迈步,走下坡地。他的左臂仍有些麻木,走路时不敢摆动,只能僵直地贴在身侧。但他步伐稳定,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沈清璃紧随其后,目光始终留意着四周动静。她的右臂虽然包扎好了,但抬举受限,若再遇敌,只能以守为主。她心里清楚这点,所以走得格外谨慎。
第三人拖在队尾,木棍在地面划出浅浅的痕迹。他知道自己成了负担,也知道前面两人没有催促的意思。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掉队。他咬着牙,把全身重量轮流压在两条腿上,强迫自己保持节奏。有一次他差点踩空,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倾,但他用木棍撑住地面,硬生生止住了跌势。他没喊,也没叫人帮忙,只是站定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途中他们经过一处溪流,水很浅,仅没过脚背。叶凌霄停下,弯腰用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冷水刺激让他清醒了些,他也趁机看了看水中倒影——脸色发灰,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他没在意这些,只是确认眼睛还亮着。沈清璃也洗了把脸,顺便解开右臂布条检查伤口。血没再渗,但周围皮肤泛红,有点发热。她重新缠好,动作利落,没多看一眼。
第三人没下水。他蹲在岸边,用木棍拨了拨水流,看它是否平稳。水面无异样,无漂浮物,无倒影扭曲。他这才放心,掏出药囊,倒出一点粉末撒在右膝伤口周围。药粉微凉,稍稍缓解了肿胀感。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些。
他们再次启程。太阳升高了,雾气退去,辰时三刻,日头攀上中天,山路变得清晰。前方旧道分岔,一条往东,一条往西,都没有明显足迹。叶凌霄站在岔口,没急着选。他环顾四周,看树影朝向,听风穿林的声音,判断大致方位。沈清璃站在他身旁,也没催。第三人拄着木棍,靠在一棵老松下休息,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最终叶凌霄朝西走去。这个方向背对朝阳,逆光,不利于埋伏。而且风是从那边吹来的,带着一点焦土味,说明远处可能有人烟或火灾痕迹。他没解释,只是迈步。沈清璃跟上。第三人撑起身体,一步步挪动,终于也踏上了西行之路。
他们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午时刚过,日影西斜,他们在一片野林里短暂歇息。叶凌霄靠树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成三份。他自己那份最小,递给沈清璃时,她没推辞。第三人接过自己的那份,慢慢嚼着,没喝水。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他们吃得认真,像是在补充的不只是体力,还有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吃完后没人说话。叶凌霄检查了刀鞘,发现裂缝又扩大了一点。他取出一块旧布条,将刀绑牢在腰间,防止脱落。沈清璃整理了袖中石子,确认数量没少。第三人把药囊重新系紧,藏回内袋。他们都明白,这些东西可能很快又要用上。
休息够了,三人起身。叶凌霄没再多看这片林子,直接走向出口。沈清璃走在中间,脚步比上午稳了些。第三人落在后面,木棍点地的声音渐渐和上了前两人的节奏。
他们穿过林子,走上一条荒废已久的官道。路面龟裂,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断裂的车辙印。道旁立着一根歪斜的界碑,上面刻着“永宁三年立”,字迹已被风雨磨平大半。叶凌霄看了一眼,没听。沈清璃从碑旁走过,指尖掠过石面,留下一道浅痕。第三人经过时,木棍轻敲碑角,像是告别,又像是提醒自己别忘了时间。
太阳西斜,未时末,山风转凉,影子拉长。他们的身影并排映在路上,一个高,一个中等,一个略佝偻。脚步声混在一起,节奏一致,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同行。没有人回头看那座山上的大厅,也没有人提起那些倒下的黑袍人。该结束的已经结束,该带走的也都带在身上。
夜色将至时,他们仍在行走。前方不见村落,不见灯火,只有道路延伸进黑暗。叶凌霄走在最前,肩背挺直,左手始终贴着身侧。沈清璃紧跟其后,右手按在铁尺上,指节泛白。第三人拄着木棍,脚步略有踉跄,但他没停下。
他们走进夜色里,背影逐渐模糊,最终融入黑暗的道路尽头。
木棍点地的声音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