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霄靠在溪谷的岩壁上,左肩的布条被血浸透了一片,他没再动,只盯着地面。沈清璃坐在枯叶堆旁,右肩外侧的衣料撕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翻着边,她用干净布条压住伤口,手稳,动作慢,但没皱一下眉。第三人仍躺着,脸朝天,呼吸浅而匀,没醒。
天色暗了些,林子里的光从斜照变成平铺,树影拉长,藤蔓交错的缝隙间漏下几缕昏黄。风还没起,空气闷,带着腐叶和湿土的味道。叶凌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刀刃上有泥,有血,还有一道细小的卷口。他伸手摸了摸刀鞘底部,拇指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停住。
“他们不是要杀我们。”他开口,声音低,但没压,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沈清璃。
沈清璃抬眼看他,没应声,等他说下去。
“箭是从三个方向来的,但封的是退路和侧移空间,没往头上招呼。巨石滚下来,断的是原路,不是砸我们。他们围上来,阵型齐,脚步稳,可没人喊话,也不急攻。”叶凌霄顿了顿,右手按在左肩伤口上,用力一压,疼得眉头一跳,“他们知道我们会怎么走,也猜到了我们会往哪躲。”
沈清璃点头:“高坡上的射手提前埋伏,弓手站位拉开距离,盾手护前,后列持短兵补位。这不是散队,是练过的。”
“而且指挥的人在高处。”叶凌霄抬头,目光扫过对面岩壁,“青铜面具,左手平举,手势控局。他没下令追击,放我们进来——这地方他知道,或者早看过地形。”
沈清璃把铁尺放在膝上,手指顺着尺身滑到缺口处。她记得那道反光,金属在日光下一闪,位置正好卡住视野死角。她当时就察觉不对,但已经晚了。
“我们错了三处。”她说,“第一,进林子时没分前后探路,你走前面,我背人,第三人拖后,阵型拉得太长。第二,发现异常后没立刻隐蔽,还在往前走,给了他们布阵时间。第三……”她停了停,“我们以为能硬冲出去,可他们根本不怕硬碰,因为他们人数够,节奏在他们手里。”
叶凌霄闭了下眼。他想起那一脚踹在肋下的力道,想起刀背砸中手腕时的震麻。他旧伤在膝盖,发力受限,动作慢了半拍,就被抓住破绽。敌人不乱攻,专打弱点。
“原计划是保持阵型、互为掩护、不恋战突围。”他低声说,“可实际打起来,阵型没保住,掩护跟不上,我们反而被逼着恋战。”
沈清璃没反驳。她冲出去夺剑、掷刀、滚地避刀,全是拼反应。她本意是接应叶凌霄,结果自己陷了进去。两人各自为战,第三人完全失去保护。
“下次不能这么走。”她说。
叶凌霄睁开眼:“不能再让他们主导节奏。”
他慢慢坐直,背靠着岩壁,左手撑地,右手将刀横放在腿上。他盯着刀刃,像是在看一场重演的战局。
“他们靠阵型联动,三人一组,交替推进。这意味他他们依赖配合,但也怕断节。”他说,“如果我们不正面冲,而是打他们的连接点呢?比如弓手换位时的空档,盾手前移后的侧翼,或者……指挥者发令的瞬间。”
沈清璃眼神一动:“你是说,不打兵,打令?”
“对。”叶凌霄点头,“那个戴面具的站在高处,手势一出,下面立刻变阵。他就是节拍器。只要打乱他一次指令,整个阵就会迟一瞬——那一瞬,就是我们的机会。”
沈清璃低头看自己的铁尺。近战她擅长,但要突到高处,必须穿过两层防线。她不可能硬闯。
“我没法直接冲上去。”她说,“他们肯定防着这一招。高坡周围一定有埋伏,或者设了陷阱。”
“你不用去。”叶凌霄说,“我去引他们的阵,你找机会绕后。你不需要杀他,只要让他停一下——哪怕只是抬手格挡,或者后退半步,下面的人就会乱。”
沈清璃思索片刻:“那你得逼他们把你当成主攻目标。”
“我会。”叶凌霄说,“我会让他们觉得,我是最危险的那个。”
沈清璃看着他左肩的伤,没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现在状态不好,失血,旧伤发作,动作受限。但他没提这些。
“你呢?”他问,“你打算怎么进?”
沈清璃伸手抓了把地上的湿泥,抹在铁尺上,来回擦匀。泥裹住金属,不再反光,握在手里也更稳。
“藤蔓区可以藏身。”她说,“我贴着地面走,三步一停,错步诱敌。他们如果派一人来查,我就拿下;来两人,我佯退引他们脱节。只要他们有一组分开,我就有机会穿过去。”
叶凌霄点头:“暗号也得改。”
“原来的太响。”沈清璃说,“敲刀鞘在林子里传得太远。”
“用地面传递。”叶凌霄伸出右手,在枯叶堆上轻敲,“单指一下,静伏;双指两下,突袭;掌心按地,撤离。力度要轻,但你能感觉到。”
沈清璃伸手,在地上试了试。指尖敲一下,再两下,然后手掌压住。她点头:“能分辨。”
“还有。”叶凌霄低头看自己的鞋底,“我刚才踩过一段松土,像是被人翻过又踩实。他们可能在别的地方也埋了索绊。下次走,先用刀尖探地,别直接踩。”
沈清璃把铁尺重新插回袖中,站起身。她活动了下右肩,疼得吸了口气,但没停下。她走到叶凌霄身边,蹲下,盯着他的左肩。
“这伤得重新包。”她说。
叶凌霄没拦她。她解开他肩上的布条,血已经止住,但伤口边缘有些肿。她用干净布重新缠紧,手法利落,没多问一句疼不疼。
包扎完,她站起身,看向溪谷深处。藤蔓垂落,遮住大半视野,里面黑沉沉的,看不出有没有路。
“我们不能再按原路走了。”她说。
“嗯。”叶凌霄也站起来,把刀收回鞘中,挂在腰侧。他活动了下肩膀,动作比之前顺畅了些,“他们等着我们往深处去。那就去。但我们不按他们想的节奏去。”
沈清璃回头看他。
“避锋打弱。”叶凌霄说,“声东击西,速战速离。”
她默念了一遍,点头。
“十六字。”她说,“记住了。”
叶凌霄没再说话。他走到那块扁石旁,蹲下,用手摸了摸石头表面。它半埋在枯叶里,边缘有裂痕,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他站起身,最后看了眼来路。林影重重,没有动静,也没有声音。
他知道敌人不会追得太急。他们不是在猎杀,是在驱赶。但他们一定会在下一个路口等着。
他转过身,面向沈清璃。她背靠着一棵树,铁尺横在膝上,手搭在尺柄,目光沉静。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明白了。
准备好了。
沈清璃抬起右手,食指在树根上轻轻敲了一下。
叶凌霄点头。
他迈步向前,踩进藤蔓之间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