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霄踏上坡顶,脚底踩实了最后一块凸起的岩面。前方小径铺开,碎石夹在干硬土缝间,一直延伸进远处山口的暗影里。他没立刻走,左手按住左肩,布条底下渗出的血已经发黏,贴着皮肤往下淌。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把重心压在右腿上,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握得更稳了些。
沈清璃站在他侧后方三步远,铁尺横握胸前,指尖抵着铜头,目光盯住小径尽头。她没说话,但呼吸比刚才慢了一拍,肩膀绷紧,右肩包扎处微微鼓起,那是动作前的准备。第三人还昏着,靠在她左臂弯里,头低垂,鼻息断续。她没放他下来,也没调整姿势,就这么站着,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
风从林子背后吹过来,带着湿气和腐叶味。可刚吹到小径中央,忽然停了。不是缓,是彻底没了。树梢不动,草尖不晃,连尘灰都悬在半空。叶凌霄眼角扫见一粒浮尘卡在光线里,静止不动。他喉咙发紧,没吞咽,只是把刀垂下两寸,刀尖离地三指高。
“有人来了。”沈清璃低声说,声音压得极平,没起伏,像报个事实。
话音落下的同时,地面轻微震了一下。不是震动,是某种东西踏进来的感觉。小径中央的土层裂开一道细纹,自前而后,无声蔓延,直到两人脚前三步才停下。裂缝边缘没有翻土,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又立刻合拢。
然后,人出现了。
他站在小径正中,双脚落地,却没踩起一丝尘。黑袍罩身,领口高束,袖口垂至手背,看不出身形轮廓。脸上无面具,也无遮挡,但五官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人,眉眼能辨,却抓不住细节。他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目光没落在谁身上,却让三人都觉得被看了个透。
叶凌霄后背汗湿了一片。他没擦,也不敢动。左肩伤口开始抽痛,血顺着肋骨往下流,但他把刀换到了右手,左手悄悄往后移了半寸,将第三人挡在身后。他记得上一段伏击时,敌人总先打负重者。这次不一样,对方没动手,可压迫感比箭雨封路还重。
沈清璃铁尺没抬,也没收。她盯着那人的脚——鞋底干净,没沾泥,像是根本没走过路。她呼吸压得更低,胸口几乎不动。她知道这种人,不是靠数量堆出来的,是那种能在十步内让整支队伍瘫痪的存在。她没看叶凌霄,但手指在铁尺上轻轻敲了一下,两短一长,是他们早年定过的“不动”信号。
那人缓缓抬头。
他的眼睛睁开时,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叶凌霄刀柄微颤,不是他想抖,是手不受控。沈清璃铁尺发凉,铜头结了一层薄霜,她立刻用掌心裹住,不让冷气传上来。第三人突然咳了一声,体温猛地升高,额上冒汗。
那人目光扫过三人,顺序很慢:从沈清璃的铁尺,到叶凌霄的刀,最后停在刀锋上。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冷,更像是确认了某见事。然后,他转身。
动作不快,一步一踏,每一步落下,地面裂缝就往两边延伸一寸。他走的是来路,不是迎战,也不是追击,就像只是路过,恰好碰见。可每一步都让空气更沉一分,仿佛他走的不是路,而是把某种东西压进了地底。
叶凌霄没动。他知道不能动。这种人,哪怕转身,也可能是一招。他盯着那背影,看着黑袍下摆掠过碎石,石头却没滚动。他记住了步伐节奏——七步一停,停时地面裂纹最深。
沈清璃铁尺上的霜开始融化,滴下一小滩水。她没擦,也没松手。她知道对方不是来杀他们的,至少现在不是。这种人现身,不是为了动手,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有人能让他们动不了。
那人走到小径尽头,身影淡去,不是消失,是像烟一样散开,轮廓变虚,颜色变浅,最后只剩一道黑线贴在地上,随即被夜色吞没。
风重新吹起来。
叶凌霄这才吐出一口气,没咳嗽,也没放松。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刀柄湿滑。他用布条边缘擦了擦,重新握紧。左肩血还在流,但他没管。他盯着小径,盯着那人走过的每一块地。
沈清璃把第三人往上托了托,右肩包扎松了一点,她没调整。她看着叶凌霄的背影,等着他说话。
叶凌霄没回头。他抬起右脚,往前踏了一步,踩在那人最后站立的位置。土层裂开的地方还没合拢,裂缝深处黑得不见底。他蹲下,用刀尖拨了拨边缘的土——没有翻动痕迹,像是从内部被撕开的。
他站起身,没再看小径。他转向沈清璃,声音低:“走另一条。”
她点头,没问为什么。她知道,有些事不用说。她扶稳第三人,跟在他身后半步,绕开小径,往左侧灌木带移动。两人脚步放轻,不再用刀尖探地,而是贴着树根走,避开所有开阔处。
天完全黑了。林子里只剩下虫鸣,偶尔一声,断断续续。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确认脚下是否结实。途中叶凌霄停了两次,一次是听见远处有石子滚落,一次是察觉空气中有一丝异样的冷。
沈清璃始终握着铁尺,没收进袖口。她知道那种人不会只出现一次。这次是警告,下次可能就是杀局。
他们绕行了将近一里,终于再次接近小径。这一次是从侧面斜插过去,距离上次那人出现的位置约有三十步远。叶凌霄蹲下,用手摸了摸地面——土质松软,有新踩过的痕迹,不是一个人,是成队列走过的。
他抬头看前方。山口轮廓清晰,隐约能看见几处石垒,像是废弃的哨塔。再过去,就是决战地点的外围。
他没动。他盯着那条小径,盯着那片黑暗。他知道,那条路不能走了。可他也知道,他们必须过去。
沈清璃靠在一棵树后,喘了口气。她没说话,只是把铁尺递出去一点,示意他看。叶凌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小径边缘的草丛里,有一枚铜钉,半截埋在土里,钉头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没捡。他知道那种东西不能碰。
他站起身,低声说:“绕过去。”
她点头,扶起第三人。两人继续向左移动,贴着林缘走,避开所有直道。他们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先听动静,再踩下去。
林子越来越密,树干交错,枝叶遮天。他们穿行在阴影里,像两道移动的黑影。途中叶凌霄突然停下,抬手示意。沈清璃立刻伏低,铁尺横握,屏住呼吸。
前方十步,一片空地中央立着一根石柱,不高,只到人胸口。柱顶空着,但四周地面有五道划痕,呈放射状,像是被利器反复切割过。叶凌霄盯着那柱子,没靠近。他知道那是标记,不是陷阱,是某种宣告。
他绕开石柱,继续前行。沈清璃跟在后面,脚步更轻。她知道,他们已经进入对方的地界了。
他们又走了一段,终于来到一处缓坡边缘。坡下是一片开阔地,长满低矮灌木,再过去就是山口。小径从另一边绕过来,通向石垒。
叶凌霄停下,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坡边的土。土层干燥,没有脚印,但有一道浅痕,像是被拖过的东西留下的。他抬头看坡下——灌木整齐,没有倒伏,像是被人修整过。
他没下去。他知道下面有问题。
沈清璃靠在他身后,低声问:“怎么走?”
他没回答。他盯着那片灌木,盯着那条通往山口的小路。他知道,不能再绕了。时间不够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撕下一角,绑在刀柄上。那是他们早年用过的标记,表示“危险未清”。他把刀插在坡边,刀柄朝外。
然后,他转身,看向沈清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