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树不动。叶凌霄伏在灌木丛里，手握刀柄，一动不动。远处那声闷响之后再无动静，像是重物落地后被迅速拖走，又像只是夜风吹塌了一截朽墙。他没起身，也没出声，只用眼角余光扫向缓坡边缘的那棵老槐树——沈清璃藏身的位置。
他知道她还在那里。
等了足足半刻钟，确认周围没有追兵调动的迹象，他才缓缓撑起身子，左肩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钝痛。他没去碰伤口，只将贴身藏着的铜牌摸出来，确认上面的刻痕仍清晰可辨。情报在，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他沿着林缘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轻，也更慢。每一步都靠右脚支撑，左腿几乎不敢用力。走到老槐树下时，沈清璃已经从树后转出，铁尺仍在手中，目光先在他脸上停留一秒，随即落向他肩头渗血的布条。
“回来了。”她说，声音压得极低。
叶凌霄点点头，靠着树干坐下，刀拄在身侧。他抬起右手，三指并拢，掌心朝内轻轻一压——还是那个暗语，意思是“安全，可以说话”。沈清璃收起铁尺，蹲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小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他没接，只说：“先听我说。”
沈清璃顿了一下，把水壶放在地上，坐到他旁边。她的右肩包扎依旧完好，但动作明显迟缓，显然长时间维持警戒让她体力消耗不小。她没催，只是看着他，等他开口。
叶凌霄闭了口气，开始复述。声音低而稳，一字一句，像在背诵经文。“寅位是主力，三百七人，戌初到子末当值，换防在丑时初刻。午位兵力最少，巡界线两条，但值守间隔长。申位靠西，靠近粮车区，轮值频繁，但守卫松散。”他说一句，停一下，调整呼吸，再继续。“东侧帐篷有调度痕迹，灰袍人进出，油灯常亮，可能是指挥中枢。”
沈清璃听完，没立刻回应。她低头看着地面，手指在泥土上轻轻划了几道，画出三个点，标上“寅”“午”“申”，然后连成三角。
“寅位人多，值守时间最长，说明他们怕这里出事。”她抬头，“反过来，就是最不想我们碰的地方。但他们把重兵放在这儿，其他地方就得空。”
叶凌霄点头：“午位连接两条巡界线，却只有百余人。换防间隙有半柱香的时间没人巡查。”
“那就是缺口。”沈清璃用指尖点了点“午”位，“但我们不能直接冲。他们既然重首尾，轻中路，说明早料到有人会绕后。真要突进去，可能有埋伏。”
叶凌霄沉默片刻，说：“所以我打算声东击西。”
沈清璃抬眼。
“你带一人佯攻申位，制造混乱。他们一看西边打起来，必然调兵支援。寅位主力一动，午位就会更空。我趁机从南侧水沟绕行，直插午位腹地，破坏他们的巡界标记和传令桩。一旦联络中断，整个防线就会乱。”
沈清璃皱眉：“谁跟我去申位？”
叶凌霄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去。”
“那你一个人去午位？你现在这状态，走不到一半就得倒下。”
“我没打算硬闯。”他伸手从怀里取出铜牌，翻过来，指着背面一处细小的凹痕，“我看到他们在午位立了三根传令桩，用红绳连着。只要砍断一根，信号就断。我不需要杀多少人，只要让他们彼此看不见、听不到就行。”
沈清璃盯着那处刻痕，忽然问：“你记这些，用了多久？”
“一刻钟。”
“你那时候已经快撑不住了。”
“所以记得更牢。”他声音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越累的时候，脑子越清楚。师傅说过，生死关头，人只会记住真正重要的东西。”
沈清璃没再反驳。她重新看向地上画的三角，手指沿着南侧水沟的路径滑动，一直推到午位边缘。
“时间必须卡准。”她说，“你进午位，必须在丑时初刻，也就是换防刚开始的时候。那时新旧两班人马交接，注意力分散，哨岗最容易出空档。”
叶凌霄点头：“我算过，从这儿到水沟入口，快走要二十分钟。潜行的话，三十分钟。我们可以在戌末出发，亥初进入位置，等丑时动手。”
“太早不行，太晚也不行。”沈清璃补充，“而且你得保证，进去之后能活着出来。五位哪怕兵力少，也不是没人。”
“我不跟他们打。”叶凌霄说，“我只割绳子，拆桩子，做完就撤。他们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沈清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按住他左肩的布条。他没躲，任她掀开衣角。伤口皮肉外翻，血还在渗，但不算急。
“你能撑住？”她问。
“能。”他说。
她收回手，撕下自己衣角的一块布，重新给他裹了一遍，系紧。动作利落，没多话。
“那就这么定。”她说，“我守在这里，等你消息。你要是没按时回来，我就按原计划，带人强攻申位，逼他们分兵。”
“别。”叶凌霄摇头，“你要是动了，整个布局就乱了。你就在这儿等。不管发生什么，没有我的信号，别轻举妄动。”
“什么信号？”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石，在掌心敲了三下。“两短一长，像鸦叫。听到这个，就说明我得手了，你可以准备下一步。”
沈清璃点头，把碎石接过，放进袖中。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靠着树干静息。夜风重新吹起，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敌营的方向，火光依旧微弱，帐篷静默，无人察觉异常。
叶凌霄闭上眼，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路线：水沟的深度、转弯处的遮蔽物、午位传令桩的位置、换防时哨兵的站位……他把每一个细节都重新核对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沈清璃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铁尺，目光扫视四周，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她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至关重要。他们不能再犯任何错。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依旧漆黑。东方的地平线还看不出光亮，但黑夜已经开始变薄。
不知过了多久，叶凌霄睁开眼，缓缓站起身。他试了试左臂，还能动，虽然抬不高，但不影响握刀。他把刀插回腰间，布条重新缠紧。
沈清璃也站起来，站到他面前。
“记住，”她说，“丑时初刻，不是之前，也不是之后。”
“我知道。”他说。
“两短一长，你听见了，才算数。”
“嗯。”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林缘。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沈清璃没送，只站在老槐树下，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树影之间。
她低头，从袖中取出那块碎石，放在掌心。手指收紧，握住。
东方天际，一抹灰白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