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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4章 归家的夜晚(1 / 1)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时,宋和平注意到门口的保安比普通小区多了一倍。

高档住宅区的门禁系统森严得有些过分,绿化做得极精致,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堆砌,而是有层次感的园林设计,香樟、桂花、紫薇错落有致,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

弟弟宋和谐的车有自动识别权限,栏杆无声抬起。

停车场在地下三层,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车位宽敞得能停下两辆车。

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激活,直达28层。

“这小区安保不错。”宋和平随口说。

“当初就是看中这一点。”宋和谐边按电梯边说:“哥你寄回来的钱,我们想了想,安全最重要。这里物业费贵,但值。”

电梯上升时几乎感觉不到晃动,镜面般的轿厢壁映出兄弟俩的身影。

宋和平看着镜中的自己。

三十好几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眼神比十年前深沉太多。

而弟弟仿佛还是记忆中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毛头小子,只是现在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门开了。

玄关处感应灯自动亮起,映入眼帘的是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客厅。

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江景尽收眼底——对岸的cbd灯火璀灿,江面上游轮缓缓驶过。

装修是时下流行的简约现代风,但用料讲究。

看得出花了不少钱,但也不显俗气。

“哥,你的房间在这边。”

妹妹宋玲玲拉着宋和平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卧室,推开门。

房间比宋和平预想的要大,一张两米宽的大床,实木衣柜占了一整面墙,书桌临窗摆放,小沙发摆在角落。

装修风格与客厅一致,简约到几乎冷淡,但床单被套是温暖的米色格纹。

“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洗过晒过了。浴室里毛巾牙刷都有,你看看还缺什么,我下去买。”

玲玲说着,拉开衣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新买的睡衣和家居服,尺码正是宋和平的。

“不缺,很好。”

宋和平放下背包。

黑色的战术背包在浅色地板上格外显眼。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里摆着一个实木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

就是他手里的那张照片的复制品,但尺寸更大,装裱也更精致。

照片里,父母还年轻,他和弟弟妹妹都是孩童模样,五个人挤在照相馆的布景前,笑得有些拘谨,但眼里有光。

“我洗出来摆的。”玲玲轻声说:“想你了就看看。”

宋和平点点头,没说话。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他怕一开口,自己这个能在防务圈里威震八方的大人物会泪崩。

“你先洗个澡休息一下。我和二哥去做菜,晚上就在家吃,给你接风。”玲玲说着,转身走向门口。

门轻轻关上。

宋和平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空气中有新家具的淡淡味道,也有阳光晒过织物的温暖气息。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江水。

这条江一路向东,流过他的家乡县城,最终导入黄河,奔向大海。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浴室的水压很足,热水淋在身上的瞬间,长途飞行的疲惫和十年积攒的紧绷感似乎都被冲走了一些。

换上干净的睡衣,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这些年在世界各地,他住过无数的豪华酒店,住过西利亚的野战帐篷,住过老墨那边的安全屋,但没有一个地方能给他这种感觉。

枕头上有着阳光的味道。

也是家的味道。

虽然父母都已不在,虽然弟弟妹妹都已成年,虽然老家的城市建设新得认不出来。

但这里毕竟是家。

他闭上眼睛,睡意如潮水般涌来。

没有防备,没有警醒,没有在枕头下放枪。

十多年来的第一次,他允许自己完全放松。

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醒来时,已是傍晚。

夕阳的馀晖通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窗外江水泛着粼粼金光,对岸的灯光开始星星点点亮起。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

油锅爆响,铲子翻动,还有弟弟妹妹的说话声:

“肉要炖烂一点,哥喜欢软一些的肉。”

“知道了,小火慢炖。”

还有妹夫张伟压低声音的询问:“这个要放吗?姜片要不要捞出来?”

平凡得近乎奢侈的生活声响。

宋和平坐起身,在床边呆坐了几秒,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间,妹妹宋玲玲正在炒最后一个菜,弟弟宋和谐在摆碗筷,张伟则在旁边打下手,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哥你醒啦?正好,最后一个菜。”

玲玲转头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按妈以前的做法做的,你尝尝象不像。”

餐桌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油亮诱人,清蒸鱼上撒着葱丝,炒时蔬青翠欲滴,排骨汤在砂锅里冒着热气。都是家常菜,但对他来说,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四人坐下,宋和谐开了瓶红酒:“哥,欢迎回家。”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红酒入喉,微涩,然后回甘。

“明天回乡下……”宋和平放下酒杯:“去给爸妈扫墓。”

饭桌上一时安静。

玲玲眼睛有点红,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恩。爸的墓和妈的墓地现在都迁到了一起,前年清明我们重新修葺了。”

“花了不少钱吧。”

“都是哥你寄回来的钱。”宋和谐说:“我们按最好的规格修的,大理石墓碑,围栏,外加一大片水泥地。”

宋和平点点头,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确实是母亲的做法——先用冰糖炒糖色,再加料酒、生抽、老抽,最后小火慢炖两小时。味蕾的记忆被唤醒,眼框突然发热。

他低头吃饭,掩饰情绪。

“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玲玲小心翼翼地问,象是怕打破什么。

“走。”宋和平说,“那边生意离不开人。”

“就不能把生意慢慢转回国内?”宋和谐接过话头:“现在国内机会也多,海外投资方面你那些经验正好用得上”

宋和平放下筷子。

餐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淅。

“和谐,玲玲……”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些许无奈:“有些事没那么简单。我在国外的生意,不是说转就能转的。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的江景。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灯火如星河。

“而且我习惯了那种生活。”

弟弟妹妹对视一眼,不再劝。

他们了解哥哥的性格。

一旦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

张伟始终安静吃饭,偶尔给玲玲夹菜,不多话。

这个妹夫看起来老实本分,街道办的公务员,配玲玲有些“高攀”的意思,但宋和平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玲玲好。

饭后,玲玲洗碗,张伟帮忙收拾。

宋和谐泡茶。

宋和平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夜风带着江水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复式顶层,28层的高度,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这就是和平。

普通人的生活,平凡的幸福。

和谐端着茶过来:“哥,茶。普洱,你以前爱喝的。”

宋和平接过,抿了一口。

茶汤醇厚,回甘悠长。

“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和谐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夜风吹散。

“你说。”

“去年,有两个人找到我的事务所,说想了解你在国外的情况,问了很多问题。”和谐顿了顿,“我没说什么,只说你在国外做工程,具体不清楚。但他们好象不太信。”

宋和平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样的人?”

“民警……”宋和谐脸色有些不自然,尤豫片刻才小心翼翼说道:“他们说是分局负责户籍的民警,说数据监控到你离开多年没有回来,核实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长了个心眼,让张伟去打听了,发现分局里压根儿没那两号人,他们的证件是假的……”

和谐压低声音。

很显然,这事只有他知道,没告诉妹妹。

而且,他觉得这两人不对劲。

宋和平沉默。他早就料到,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完全瞒住。

“对不起,”他说:“把你们卷进来了。”

“说什么呢。”和谐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你是我哥。不管你在外面做什么,你都是我哥。我只是担心你。那些人看起来不简单,不象警察,但又有点象……”

“我会处理的。”宋和平说:“以后再有这种事,有疑问直接报警就是。”

晚上,宋和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带。

回家第一天,喜悦之外,是更深的忧虑。

他把危险带回家了。

虽然那两人身份不知道是何方神圣,而且在国内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但

职业本能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的手伸进裤兜摸到了电话,想给江峰打去,安排加强弟弟妹妹的安全措施。

虽然自己在国内没有团队,但可以通过关系雇佣可靠的人。

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

自己啥都缺,就不缺钱。

拿起电话却尤豫了。

一旦这么做了,等于介入了弟弟妹妹原本平静的生活。

对于家人,宋和平永远慎重对待。

或许……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关键时刻,也许能用上。

但那样做,就等于正式把国内的线接上了。

是好是坏,他还没想清楚。

一旦和国内系统接轨,他的自由度会大大降低,但家人的安全会更有保障。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声,城市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

远处江面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

宋和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空气。

无论如何,他回来了。

这就够了。

其他事,斟酌清楚再说。

第二天一早,和谐开车载着宋和平、玲玲和张伟回县城。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省道,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变成田野。

正是初夏时节,早稻已经插完,田野一片新绿,水田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

远处山峦起伏,晨雾如轻纱缠绕山腰。

宋和平看着窗外,记忆一点点苏醒。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七岁那年,第一次跟父亲进城卖菜。

天还没亮就起床,母亲把青菜捆好,父亲挑着担子,他跟在后面。

走了三个小时才到县城,在菜市场角落摆摊。

那天下雨,菜没卖完,父子俩坐在屋檐下啃冷馒头。

父亲说:“好好读书,将来别像爸这样。”

二十一岁,入伍第一年回家探亲,穿着军装坐长途汽车回来。

车子在这条路上抛锚,他帮司机修车,弄了一手油污。

到家时天黑了,父亲在村口等他,一脸焦急。

二十四岁,退伍回来,还是这条路。

父亲已经没了。

全家的重担都在自己的肩膀上。

时间过得可真快……

“哥,你看那边,”玲玲指着窗外说道:“你还记得吗?那里原来那里是个砖瓦厂,烟囱天天冒黑烟,现在改成物流园了。”

宋和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记忆中的砖瓦厂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仓库和停车场,货柜车进进出出。

“那边呢,原来是一片荒地,长满芦苇,现在开发成工业园区了。”和谐说,“前年招商引资,来了几家电子厂,解决了上千人就业。”

“县城变化大吗?”宋和平问。

“大,太大了。”和谐握着方向盘,语气感慨,“老城区基本没动,政府说要保护历史风貌,修旧如旧改成了特色街。但新城扩了好几倍,你等下看看就知道。”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进入县城。

果然如和谐所说,新城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双向八车道的柏油马路,绿化带里种着香樟和银杏。

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型商场、星级酒店、写字楼,应有尽有。

和任何一个三线城市的开发区没什么两样。

这还是原来的县城吗?!

就连宋和平这种见多识广的家伙,这时候也忍不住象个乡巴佬进了城一样,左看右看,处处惊讶。

出了县城,拐进了镇上,最后入了村。

青石板路还在,只是两旁的电线杆换成了仿古路灯,灯笼造型,晚上会亮起暖黄色的光。

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枝叶遮住了半条街。

村头那家早点铺居然还在,招牌褪了色,“王记早点”四个字勉强能辨认,门口依然摆着几张矮桌矮凳。

车子在村边的一条小路旁停下。

这是通向村后头山坡的路。

只是路太窄,车开不进去。

四人落车,和谐从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和供品。

小路不长,也就两百多米。

走到中段,一栋明显比其他房子大、也更新一些的三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宋和平出钱翻修的祖屋。

青砖外墙,黑瓦屋顶,雕花木窗是请老木匠手工做的。

门口还保留着原来的几条石阶,被几代人踩得光滑如镜,边缘处长着青笞。

门楣上挂着匾额,黑底金字:“宋宅”。

“我们每周都回来打扫。”玲玲掏出钥匙开门,铜锁是老式的,“里面完全按你寄回来的图纸修的,你看看满意不。”

推开厚重的木门,是天井。

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细小的蕨类植物。

中间一口老井,井沿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被岁月磨得发亮。

正堂屋摆着八仙桌、太师椅,都是实木老家具。

墙上挂着父母的遗象,用的是他们结婚二十周年时拍的那张照片的放大版。

照片里的父母还很年轻,父亲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但眼里有笑;母亲穿着碎花衬衫,笑容温柔。

遗象前摆着香炉,里面还有昨日的香灰。

宋和平站在遗象前,看了很久。

“爸,妈,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淅。

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细细的光柱。

磕头时,额头触碰到冰凉的石板地面,那种坚硬而真实的触感让他眼框发热。

和谐在身后说:“哥,先去扫墓吧,回来再细看。山上露水重,早点去好。”

墓地不在公墓,在老家后面的山上。

这是宋家的祖坟地,已经传了五代。

父母的墓合葬在最上面,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村庄和远处的江水。

沿着山路往上走,宋和平呼吸着熟悉的空气。

泥土的腥味、草木的清香味、远处稻田传来的水汽味,还有松树特有的松脂香。

这些味道,他在中东的沙漠里,在非洲的草原上,在东南亚的雨林中,无数次梦到过。

山路还是土路,但修了石阶,好走多了。路边的野菊花开得正盛,黄色白色的小花一丛丛的。

有早起的村民在山上采茶,看到他们,远远地打招呼:“和谐回来啦?这位是”

“我哥,和平,从国外回来。”和谐大声回应。

“和平啊!好多年没看到你了!在国外赚大钱了吧!你爸妈要是看到,该多高兴!”

老人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父母的墓修得很气派,但不过分奢华。

大理石墓碑,黑色底,金字。围栏是不锈钢的,刷成黑色。墓前有一小片水泥平地,用于祭拜。

墓碑周围种着柏树,已经有一人多高。

宋和平让弟弟妹妹和妹夫先在旁边等等,自己一个人走到墓前。

他蹲下身,用手拂去墓碑上的落叶和灰尘。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头,那上面刻着父母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

“一生勤劳,勤俭持家,养育子女,恩重如山。”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茅台。

打开瓶盖,酒香飘出来,带着酱香有的浓郁气息。

他在墓前洒了半瓶。

透明的酒液渗入泥土,留下深色的痕迹。

“爸,妈,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没回来看你们。”

他声音很轻,但山间寂静,身后不远处的弟弟妹妹都听到了。

玲玲忍不住背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斗。

和谐搂住她,轻拍肩膀安抚着,自己眼睛也是红的。

“爸,你临走前跟我说,要照顾好弟弟妹妹,要堂堂正正做人。第一件事,我尽力了。弟弟妹妹现在都过得不错,有工作,生活也不错。”

山风吹过,柏树沙沙作响,象是在回应。

“第二件事”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墓碑上的字。

“我走的路,可能不是你希望的路。你去世时,我骗你说在做工程,其实那时候已经在走另一条道了。但儿子可以跟你保证,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没害过无辜的人。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用命拼来的。”

“妈,你最疼我。小时候我调皮,惹了事,你护着我,自己掏钱赔。对不起,妈,让你担心了。但你教我的道理,我都记得——做人要讲良心,要有底线。”

他又洒了些酒。

酒瓶已经空了。

“现在我回来了。弟弟妹妹都长大了,成家了,过得不错。你们可以放心了。我在外面也还好,有自己的事业,有兄弟。就是有时候会想家,想你们做的红烧肉,想爸泡的茶。”

说完这些,他沉默了很久,就那样蹲在墓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和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哥,起来吧。爸妈知道你回来,一定很高兴。”

宋和平站起身,玲玲和张伟也走过来,四人一起烧了纸钱。

黄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被风卷起,像黑色的蝴蝶盘旋上升。

摆上供品——苹果、橙子、糕点。

玲玲把那束菊花放在墓碑前。

四人一起磕了三个头。

下山时,宋和平问:“这些年,家里还有亲戚来往吗?”

“不多。”和谐如实说道:“大伯前年走了,小叔一家搬到省城去了,孩子在那念书。其他亲戚,平时红白喜事走动一下。”

“有人问起过我吗?”

“有。都说你在国外发财了,开大公司,住大别墅。有想借钱的,有想让你帮忙介绍工作的,有想跟你合伙做生意的。我都按你交代的说,生意忙,联系不上,回不来。”

宋和平没再问。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疏远,但不完全断绝。

既要保护家人,又不能让他们完全脱离正常的社会关系,那样反而可疑。

回到祖屋,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

一楼是堂屋、厨房、餐厅。

厨房是现代化装修,但保留了土灶。

土灶烧饭特别香,村里人哪怕建新房,仍旧会保留这种烧柴的土灶。

餐厅摆着八仙桌,桌上盖着绣花桌布。

二楼是三间卧室,都按现代标准装修了,有独立卫生间,空调、热水器一应俱全。

最大的一间是给宋和平留的,朝南,阳光充足。

三楼是个大露台,摆着藤椅和茶几,可以看见整个老街和远处的山。

露台上还种了些花草——月季、茉莉、薄荷,长势很好。

“祖屋修得很好。”他转向宋和谐问道:“花了不少钱吧?”

“你之前寄回来两百万,实际用了一百六十多万,剩下的我都给你存着呢。”和谐说:“装修材料都是用的好的,环保无甲醛。工人也是请的最好的,老师傅,手工细。”

“钱不用存,该花就花。”宋和平说:“你们现在住的市里房子,还有贷款吗?”

“早还清了。”玲玲说:“哥你忘了?那是一次性付清的,哪来的贷款。就是物业费、水电费高点,但我们现在的收入够用。”

“那就好。”

中午就在祖屋吃饭,玲玲下厨,做了几个家常菜。

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清炒空心菜、紫菜蛋花汤。都是小时候常吃的菜。

吃饭时,张伟话多了些,讲了些街道办的趣事。

谁家狗丢了全社区帮忙找,哪个老人家里漏水大家凑钱修,气氛轻松了不少。

饭后,宋和平说想自己出去走走。

他一个人走出老街,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转。

小学还在原址,但校舍全新建了,三层教程楼,塑料跑道,和他记忆中的红砖平房、泥土操场完全不同。

他站在围墙外,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孩子,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这里踢球,把教室玻璃踢碎,被老师罚站,回家还挨了父亲一顿打。

中学搬到了新城,老校址改成了商场。

他走进去,在琳琅满目的店铺间穿梭。

服装店、奶茶店、手机店,试图找到当年教室的位置,但完全对不上了。

只记得教室门口有棵梧桐树,秋天落叶时,值日生要扫很久。

走到县武装部门口,他站住了。

大门还是那个大门,只是重新刷了漆,哨兵换成了年轻人。

当年他就是从这里报名参军的。

那天,父亲陪他来,在门口抽了根烟,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

父亲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老宋家丢人。但也别傻干,注意安全。”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哨兵投来疑惑的目光,才转身离开。

最后,他走到江边,找了张长椅坐下,看着江水东流。

十几年了。

这十年,他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在尔虞我诈中周旋,在权力的缝隙里游走。

他赚了几十亿美元,掌控着庞大的地下网络,可以影响一个国家的政局,可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走向。

在伊利哥,人们称他为“西北王”,美国大使要请他吃饭,波斯革命卫队的最高指挥官要和他称兄道弟,寇尔德领袖愿意出每年两千万美元只为买他一个保护的承诺。

但坐在这里,看着熟悉的江水,听着熟悉的乡音,他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离家太久、终于回来的游子。

只是宋家的大儿子,宋和平。

手机震动,是米罗发来的加密信息。

他用指纹解锁,输入第二层密码,才看到内容:

“老板,一切正常。萨米尔将军已赴任摩苏尔,开始部队整编工作,原1515控制区基本肃清。江峰先生在埃尔比勒进展顺利,与库尔德自治政府达成初步协议。另:美国大使馆再次发出邀请,希望您回巴格达后能共进晚餐,讨论‘西北部安全合作事宜’。”

宋和平回复:“告诉他们,一周后我回巴格达,可以安排。通知江峰,准备下周开会。”

关掉加密信道,他继续看着江水。

还有一周。

这一周,他不想再想伊利哥,不想再想军火生意,不想再想政治博弈。

不想想美国人想要什么,波斯人在算计什么,寇尔德人在谋划什么。

只想好好做个普通人。

逛街,吃饭,睡觉,和家人聊天。

哪怕只有一周。

傍晚回到市里,和谐提议出去吃,庆祝哥哥回家。

宋和平拒绝了:“就在家吃吧,简单点。玲玲怀孕了,少去外面,不卫生。”

这次,他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山药排骨汤。

四人围坐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国际局势,经济动态。

当播放到中东新闻时,画面出现伊利哥议会大厦,美军车队在巴格达街道巡逻,宋和平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和谐注意到了,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换成地方台,在放天气预报。

“哥,”玲玲尤豫着开口,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怀孕了。两个月。”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昨天刚去医院确认的,胎心很好。”

宋和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事啊。恭喜你们。”

他看向张伟,“要当爸爸了,担子重了。”

张伟也笑,有点不好意思,但藏不住的喜悦:“是,是,哥,我会努力。”

“预产期在年底,十二月。”玲玲说:“哥,到时候你能回来吗?我想想让你也看看孩子。”

宋和平沉默了几秒。

十二月,伊利哥的局势到时不知道会怎样。

但他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我尽量。年底应该能安排出时间。”

“如果忙就算了,工作重要。”玲玲赶紧说,但眼里的失落藏不住。

“工作再重要,也没有家人重要。”宋和平说,“我会安排时间。”

晚饭后,宋和平把和谐叫到阳台,递给他一张银行卡。

“这是”

“里面有三百万。密码是妈的生日。”宋和平说:“玲玲生孩子需要钱,不够再跟我说。”

“三百万!”和谐手一抖,卡差点掉地上:“哥,我们有钱你的钱我们不能要”

“拿着。”

宋和平语气不容拒绝,那是十几年间在生死场上磨炼出的威压,即使对亲弟弟也不自觉流露。

“我在国外,照顾不到家里。爸妈不在了,长兄如父,这些钱,该花就花,别省。给玲玲请俩月嫂,要最好的,顺便什么营养师什么都请了。”

和谐眼框红了,默默收下卡。

“张伟人看起来不错,但对玲玲要好。”宋和平望着远处的江景,声音低沉,“如果让我知道他欺负玲玲”

“他不会的。”和谐赶紧说,“张伟老实得很,对玲玲特别好,人很实在。”

“那就好。”宋和平拍拍弟弟的肩,“和谐,我做的生意,确实不完全是正当生意。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有人威胁到你们,记住我的话,第一时间通知我,你知道我的号码!切记!不要自己处理,明白吗?”

和谐表情严肃起来:“哥,你是不是有危险?那些人”

“危险一直都有。”宋和平淡淡地说:“但我能处理。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记住,你们越普通,越安全。”

“那你”

“我习惯了。”宋和平说,语气里有种难以言说的疲惫:“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后悔。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值了。”

兄弟俩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嚣。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象是在告别,又象是在呼唤。

宋和平忽然感慨,其实这就是自己要守护的东西。

弟弟妹妹平静的生活,未出世的侄子或侄女。

为此,自己在黑暗中行走,双手沾满血和泥,与魔鬼做交易,在刀尖上跳舞,那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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