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前的武安城，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味道。
不是说真要下雨，是各路牛鬼蛇神都在往这儿凑，把原本还算太平的凉州首府，愣是搅和成了火药桶。大炎风云快递从上到下，绷紧了弦——总镖头曹大镖头神龙见首不见尾，具体布防是镖局机密，但那股子外松内紧的态势，连街边卖炊饼的王大爷都能感觉出来：“哎哟，这几天巡街的镖师爷们，眼神都跟刀子似的。”
压力最大的，莫过于直接负责核心区域安保的段玉和周楷。这俩年轻人，一个是危机反应部副部长，一个是安保调度的一把好手，都是曹大镖头亲手带出来的。此刻，两人正在珍宝楼附近临时设立的指挥点里对着一幅武安城地图较劲。
“青州那边，据说来了好几拨人。”段玉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标注的几处客栈位置，眼睛发亮，非但没愁，反而有点跃跃欲试，“都说青州绿林因为靠近京城，高手多，竞争惨烈，能在那里活下来并且混出点名号的，都是硬茬子。这次拍卖会油水足，把他们也吸引过来了。”
周楷比他沉稳些，但眼神里也藏着火：“硬茬子才好。天天盯着那些偷鸡摸狗的小毛贼，筋骨都松了。曹头儿把这次拍卖会的安保交给咱们，不就是信得过咱俩能镇住场子？青州绿林……正好拿来练手。”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他们年轻，有热血，更有大炎风云快递这几年急速扩张带来的底气。凉州是他们的主场，还能让外来的“过江龙”掀了桌子？
他们这边摩拳擦掌，却不知，他们念叨的“硬茬子”，已经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武安城，而且比大多数势力都早了整整七天。
武安城西，一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破旧的“悦来客栈”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不大的房间里挤了六个人，围桌而坐。为首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手指关节粗大，眼神锐利得像鹰。他便是义气盟的首领，耿鹤。
义气盟，听着名头响亮，其实就是青州几个混得不如意、但又有点实力的山寨凑在一起抱团取暖的联盟。在青州那地界，单打独斗的小山头，要么被大势力吞并，要么就被朝廷或六扇门顺手剿了。想活下去，就得抱团。耿鹤这人，武功不算顶尖，但胜在有脑子，做事谨慎，懂得审时度势，硬是带着几个穷兄弟在青州绿林里站稳了脚跟，还攒下点不大不小的名声。
“大哥，打听清楚了。”一个瘦高个，外号“钻天猴”的汉子低声汇报，“这次凉州商盟牵头，大炎风云快递全权负责安保的拍卖会，阵仗确实大。珍宝楼五层以下对外开放，五层以上是存放拍卖品和贵宾休息区，守得跟铁桶似的。明面上的护卫分三班倒，暗地里还有不少游动哨和暗桩。咱们原先想的，趁人多摸进去顺点东西，难。”
耿鹤眉头微皱，没说话。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娘的，一个镖局而已，还能比京城的六扇门大牢还严实？”
“老五，闭嘴。”耿鹤瞥了他一眼，那汉子立刻噤声。耿鹤在义气盟里威望很高，不仅仅因为他是发起者，更因为他的决定往往能让兄弟们避开大祸，吃到肉。
“大炎风云快递……这几年名头响得很。”耿鹤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凉州本地绿林，以前还有个沧浪门能跟他们掰掰腕子，现在嘛……听说沧浪门都跟他们有生意往来。这曹大镖头，不是简单人物。咱们提前七天来，就是想摸摸底，看看有没有空子可钻。”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现在看来，明闯是找死。得想别的法子。”
“钻天猴”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大哥，我前两天在客栈楼下，跟那个跑堂的小二混熟了，塞了点碎银子。那小子是个话痨，也贪小便宜。要不……从他嘴里套套，看看有没有什么宾客的名单、习惯之类的？咱们能不能冒充某个小地方来的土财主混进去？”
耿鹤眼睛眯了一下，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一定要小心，别露了马脚。多给点钱，这种小人物，眼皮子浅，给够银子，什么都敢说。”
“钻天猴”领命而去。事情起初似乎很顺利，那小二收了二十两银子（对跑堂的来说绝对是巨款），拍着胸脯保证能搞到近几日入住各家客栈、有资格参加拍卖会的宾客名录，甚至还吹嘘自己认识珍宝楼里一个负责洒扫的杂役。
耿鹤等人耐着性子等了两天。第三天傍晚，“钻天猴”兴冲冲地回来，怀里揣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记了些名字和来历，什么“并州布商李老爷”、“云州珍玩阁掌柜”之类。
“大哥，有门儿！那小二说了，明天他就能联系上那个杂役，说不定能带咱们的人提前进去认认路！” “钻天猴”很是兴奋。
耿鹤接过那几张纸，仔细看了看，眉头却越皱越紧。名单上的人，有些听起来合理，有些却透着一股子怪异。他闯荡江湖多年，直觉远比常人敏锐。
“不对。”耿鹤突然站起身，脸色一变，“这名单是假的！或者说不全是真的！快，收拾东西，立刻离开这里！”
其他几人一愣，但长久以来对耿鹤的信服让他们没有多问，立刻跳起来准备收拾细软。
就在此时，客栈楼下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嘈杂声，似乎是店掌柜在呵斥什么人，还夹杂着“官爷”、“查案”之类的词语。
耿鹤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来不及了！从后窗走，东西不要了！”
几个人身手都不弱，闻言立刻推开后窗，也不管这是二楼，直接跳了下去，落在后面狭窄的巷子里，瞬间分散消失在昏暗的暮色中。
他们刚离开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几个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悍的汉子就来到了他们房间外，领头的敲了敲门，里面自然无人应答。强行破门而入后，只见房间内有些凌乱，窗户大开，人早已不见踪影。
“头儿，跑了。”一个汉子检查了一下房间，回禀道。
领头的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正是周楷手下得力干将之一。他扫了一眼房间，走到桌边，拿起那几张被耿鹤丢下的“宾客名单”，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反应倒挺快。告诉下面兄弟，提高警惕，老鼠已经进城了，而且鼻子挺灵。”
他捏着那几张纸，心想：那贪财的店小二倒是立功了，收了双份钱——先是义气盟的，后是大炎风云快递悬赏的“通风报信费”，还比绿林那边多十两。曹头儿定的这规矩，“永远比绿林多十两”，真是逮这些墙头草探子的不二法门。
城东另一处更偏僻的简陋民房里，耿鹤几人重新聚头，气氛压抑。
“大哥，你怎么看出不对的？” “钻天猴”心有余悸，同时也满是疑惑。
耿鹤灌了一口凉水，平息了一下疾跑后的气息，才冷声道：“名单上有个‘青州米商赵老板’。我就是青州人，青州有名的几个米商，根本没有姓赵的。而且，那小二给名单给得太痛快，要价也偏低。更重要的是……我让他去弄名单时，特意观察过，他眼底没有贪财之人那种狂喜和算计，反而有点……躲闪。当时我就觉得不妥，只是存了侥幸。没想到，大炎风云快递的网，撒得这么开，反应这么快。”
“那店小二敢出卖我们？” 横肉汉子怒道。
“不是出卖我们，是出卖‘可能找上他的所有不怀好意者’。” 耿鹤看得更透，“大炎风云快递肯定早有悬赏，针对的就是我们这些想混水摸鱼的外来人。那店小二，不过是顺势而为，两头拿钱罢了。这次是我们运气好，反应快。”
他这么一说，众人才感到一阵后怕。要是晚走一步，被大炎风云快递的人堵在客栈里，那可就插翅难飞了。在这凉州地界，跟如日中天的大炎风云快递硬碰硬，他们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看。
“大哥，那现在怎么办？大炎风云快递防守这么严，咱们这次岂不是白来了？” 有人沮丧道。
耿鹤沉吟着，没有立即回答。这次拍卖会，他确实抱着不小的期望。义气盟在青州过得并不宽裕，大佬们吃肉，他们这些中小联盟只能喝点汤。这次凉州拍卖会，听说有不少稀奇古怪又价值连城的东西，哪怕得手一两件，也够兄弟们逍遥好一阵子。就此放弃，实在不甘心。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自己不行，就找人合伙。” 耿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是外来户，人生地不熟，很多事做起来碍手碍脚。但本地总有地头蛇吧？他们对大炎风云快递的布防、漏洞，肯定比我们清楚。”
“钻天猴”苦着脸：“大哥，我来这几天也悄悄打听过。凉州本地的绿林……怎么说呢，要么就是像沧浪门那样，洗白或者半洗白，跟大炎风云快递有合作，根本不会搭理咱们这种‘买卖’。要么就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混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稍微有点实力的，一听要跟大炎风云快递作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都说曹大镖头手段厉害，报复起来更狠，惹不起。”
横肉汉子嘀咕：“一群怂包！”
耿鹤却摇摇头：“不是怂，是聪明。强龙不压地头蛇，但大炎风云快递在凉州，已经不只是强龙了，简直是坐地虎。本地绿林怕他们，很正常。”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武安城星星点点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不过，凉州这么大，大炎风云快递崛起也就这几年，总会有新的势力冒头，还不至于被他们完全吓破胆……你们这几天，有没有听说武安附近，有什么新成立的山寨、帮会？特别是那种……行事有点莽，不太守规矩的？”
几人互相看了看，努力回忆。还是“钻天猴”消息灵通些，犹豫道：“倒是有个新鲜事。听说离武安不到百里，有个新成立没多久的寨子，叫什么……‘平均寨’？名字怪里怪气的。寨主好像外号叫‘伐开心’，行事是挺大胆，前阵子还劫了过路的一个为富不仁的‘黄善人’，把粮食钱财分给了附近穷苦百姓，在民间有点名声，但也因此被官府和不少乡绅记恨。”
“平均寨？伐开心？” 耿鹤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闪烁，“新成立的，行事大胆，不怕得罪人……听起来，像是个愣头青，或者有所依仗。他们跟大炎风云快递，有关系吗？”
“这倒没听说。” “钻天猴”摇头，“平均寨位置偏，也没见他们跟大炎风云快递有什么往来。不过，这种新寨子，底细不明，靠不靠得住难说。”
耿鹤转身，目光扫过手下兄弟：“底细不明，才好浑水摸鱼。靠不靠得住，得谈了才知道。我们现在缺的，正是一个对本地熟悉、又敢跟大炎风云快递不对付的‘合作伙伴’。这个平均寨……出现的有点‘及时’啊。”
他话里带着一丝疑虑，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急需帮手打开局面的紧迫感，压过了对“巧合”的警惕。
“准备一下，”耿鹤最终下定了决心，“明天一早，出城，去会会这个‘平均寨’，看看那位‘伐开心’寨主，到底是真豪杰，还是……我们的机缘。”
他心中盘算，若是这平均寨可用，或许能成为他们这次行动的突破口。至于其中风险……干他们这行的，哪次不是刀头舔血？
窗外，武安城的夜色愈发深沉，珍宝楼的方向灯火通明，宛如一颗吸引着无数飞蛾的璀璨明珠。而阴影中，狩猎者与反狩猎者的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段玉和周楷还在研究防御图，等着“青州硬茬子”上门；耿鹤则把目光投向了城外那座新兴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山寨。
双方都觉得自己在按计划推进。
却不知，命运（或者某个喜欢恶作剧的幕后黑手）的齿轮，早已悄然咬合，朝着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