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的温情和比武的余韵还没完全散去,小孙略带急促的脚步声就从院外传来,打破了月下的宁静。
“头儿!头儿!”小孙在院门外压着声音喊,听起来有点急,但又不敢太大声,怕惊扰了什么。
宅男正帮林雪瑶拍掉肩头沾着的几片竹叶,闻言眉头微皱,扬声道:“什么事?进来说。”
小孙这才推门进来,看见院中两人并肩站着,月光融融,气氛甚好,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快步上前,禀报道:“头儿,书山派来人了,在前厅等着呢,说是一定要见您。”
“书山派?”宅男有些意外。书山派是凉州武林公认的第一大派,执牛耳者,掌门宁秋更是凉州武林盟主,地位超然。平时跟大炎风云快递这种半商半武的镖局没什么直接交集,怎么突然找上门来了?还指名要见他?
“来了几个人?说什么事了吗?”宅男问。
“来了三个。”小孙回道,“一个老头,看着像是长老辈的,还有两个年轻弟子。没说什么具体事,就说奉掌门之命,要见曹大镖头,有要事相商。”他顿了顿,补充道,“看那架势……不像来串门的,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不耐烦?宅男心里那点意外变成了些许不爽。老子刚回来,正跟未来媳妇儿享受二人世界呢,你书山派多大的架子,说来就来,还得让我立马去见?还“不耐烦”?
他下意识就想回绝。书山派又怎么了?凉州武林盟主又怎么了?他现在就想陪着林雪瑶,说说刚才比武的感悟,或者商量下婚礼还缺什么,哪怕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看看月亮也挺好。去见什么劳什子书山派长老?没空。
“跟他们说,我今天累了,有事明天再……”宅男摆摆手,话没说完。
“还是去见见吧。”林雪瑶轻声开口,打断了他。她理了理刚才切磋时微乱的鬓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理智,“书山派是凉州武林魁首,掌门宁秋前辈德高望重。他们既然指名要见你,还说是‘要事’,避而不见反而落人口实。如今镖局势头正好,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得罪他们。”
她看着宅男,眼神清澈:“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跑。你去去就回,晚饭……我等你回来做。”
最后一句带着点难得的、近乎撒娇的意味,一下子戳中了宅男。是啊,媳妇儿都开口了,而且说得在理。书山派的面子可以不给,但媳妇儿的话得听。
“行吧。”宅男妥协了,语气还有点不情不愿,“我去看看这帮‘大佬’到底有何贵干。说好了啊,晚饭前肯定回来,今天做你上次说想试试的那个……水煮肉片!”
林雪瑶眼底泛起笑意,点了点头。
宅男这才转向小孙,没好气道:“带路。”
跟着小孙往前厅走,宅男心里还在嘀咕。书山派……能有什么“要事”找他?论江湖地位,人家是正统武林泰斗,自己这边顶多算个新兴势力。论生意,八竿子打不着。莫非是看大炎风云快递最近风头太盛,想来敲打敲打?或者是因为拍卖会的事?也不像啊。
想着想着,已经走到了前厅门外。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
“……这就是大炎风云快递的待客之道?老夫在此等候已近一个时辰!茶水都凉了三遍!曹大镖头好大的架子!”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讨好:“乾长老息怒,许是曹大镖头真有要事在身……”
“要事?哼!”那乾长老声音更冷,“什么要事比接待我书山派使者更重要?莫不是故意怠慢,不将我书山派放在眼里?”
宅男在门外听得真切,嘴角一扯,心里那点因为林雪瑶劝说而压下去的不爽又冒了出来。好家伙,这上来就扣帽子?等了一个时辰?他从小院过来满打满算也就一刻钟!这老头是掐着秒表夸张,还是把在武安路上耽搁的时间都算他头上了?
他懒得再听,直接伸手推开了厅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厅内主位空着,左手边第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刚才说话的那位“乾长老”。他下颌留着一撮山羊胡,此刻正微微翘着,显示主人的不悦。他身后站着两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同样穿着书山派制式的淡青色劲装,腰佩长剑,昂首挺胸,脸上带着一种宗门大派弟子特有的、隐隐的优越感。
见到宅男进来,乾长老眼皮抬了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没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地道:
“哟——这可不是我们日理万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曹大镖头吗?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想见您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啊。”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就像后世某些部门里有点小权力就喜欢拿捏人的“领导”,明明是自己来得不巧或者没事找事,偏要摆出一副“你让我等就是你不对”的架势。
宅男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这才抬眼看向乾长老,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乾长老说笑了。曹某不过是个跑腿送镖的,哪有什么日理万机。倒是几位,从书山远道而来,不在山上清修悟道,反而有空来我这小小镖局‘晃悠’,才是真的‘不容易’。”
晃悠?
乾长老脸色一僵。他堂堂书山派长老,奉掌门之命前来“交涉”,在对方嘴里成了“晃悠”?这轻飘飘两个字,一下子把他刻意摆出的兴师问罪架势卸掉了一半,倒显得他们真是没事找事一样。
他身后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喝道:“曹大镖头!注意你的言辞!这位是我们书山派的乾长老!你……”
“我怎么了?”宅男打断他,目光转向那年轻弟子,眼神平静,却让那弟子没来由地心里一突,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书山派长老,我自然尊敬。但尊敬是相互的。乾长老若是以礼相待,曹某自当以礼相还。若是一上来就兴师问罪,阴阳怪气……”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那我这粗人,也就只能有啥说啥了。”
“你!”那弟子脸色涨红,还想争辩。
“退下!”乾长老沉声喝止了弟子,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他盯着宅男,山羊胡微微颤动,显然在强压怒气。他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给面子,言辞还如此犀利,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一般江湖人见到书山派长老,哪个不是客客气气,陪着小心?这小子倒好,反手就扣回来一顶“晃悠”的帽子!
“曹大镖头,果然快人快语。”乾长老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老夫也不绕弯子了。此次奉掌门之命前来,确实有要事相商。只是曹大镖头让老夫枯等这许久,连杯热茶都没有,这待客之道,未免让人心寒吧?”
他又把话题扯回了“怠慢”上,试图站在道德制高点。
宅男还没说话,旁边侍立的小孙机灵,连忙上前要给乾长老换茶。宅男却抬手示意他停下。
“待客之道,那也得看来的‘客’,是哪种‘客’。”宅男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乾长老,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若是朋友来访,我镖局好酒好肉,扫榻相迎。若是恶客临门……”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没放狗,已经算是讲文明了。”
“放肆!”乾长老再也绷不住,一拍椅子扶手,霍然站起,脸上怒色涌现,“曹大镖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书山派堂堂正正,何时成了‘恶客’?你竟敢如此污蔑!”
他身后的两名弟子也手按剑柄,怒目而视,厅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小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宅男身边靠了靠,手也摸向了后腰的短棍。
宅男却依旧坐着,甚至姿态更放松了些,仿佛没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怒意和隐隐的杀气。他抬眼,看着气得山羊胡直翘的乾长老,慢悠悠地道:
“乾长老何必动怒?我只是打个比方。是不是恶客,不在我说,而在诸位的来意和行为。”他指了指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茶凉了,可以换。人心要是凉了,或者从一开始就没热过,那换多少杯热茶也没用。乾长老一进门就咄咄逼人,质疑我镖局待客之道,却绝口不提所为何来。这不像商量事,倒像是……来找茬的。”
他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乾长老试图构建的“理直气壮”的壳上。
乾长老胸口起伏,死死盯着宅男,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确实带着“找茬”或者说“施压”的心思来的,但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不辩解,不讨好,反而直接撕破那层窗户纸,把问题赤裸裸地摆了出来。
这就尴尬了。继续摆架子?人家不吃这套。直接说明来意?气势上已经先输了一筹。
就在乾长老进退维谷,脸色变幻不定时,宅男却又开口了,这次语气缓和了些,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只是幻觉:
“当然,乾长老既然是奉宁秋掌门之命而来,想必真有正事。之前若有误会,或许是沟通不畅。小孙,给乾长老和两位少侠换上新茶。”他吩咐完,看向乾长老,“现在,茶是热的,乾长老可以说了,宁掌门有何指教?”
一番连消带打,先立威,再给个台阶。主动权瞬间回到了宅男手里。
乾长老憋着一肚子火,却发作不得。对方给了台阶,他若不下,反而显得书山派气量狭小,胡搅蛮缠。他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坐下,脸色依旧难看。
小孙赶紧手脚麻利地换上新沏的热茶,茶香袅袅升起。
乾长老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杯盖拨着浮沫,借此平复心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开口,语气生硬:
“曹大镖头,听闻你与贵镖局的林雪瑶林先生,不日即将完婚?”
果然是这事。宅男心里明镜似的。之前就隐约有预感,书山派这种“名门正派”,有时候古板起来,比谁都麻烦。他和林雪瑶的“师徒”关系,在那些老古板眼里,恐怕是大逆不道,有违纲常。
“不错。”宅男坦然承认,“婚期定在十月二十四。怎么,宁掌门还关心在下这点私事?莫非书山派连弟子门人婚丧嫁娶都要管了?”
他这话带着刺,暗讽书山派手伸得太长。
乾长老脸色一黑:“自然不是管你私事!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林雪瑶曾是你弟子,虽已出师,但这师徒名分曾是事实。你二人结合,于礼不合,恐惹江湖非议,有损我凉州武林清誉!掌门正是为此忧心,特命老夫前来,劝曹大镖头……三思而后行!”
果然!打着“江湖清誉”的旗号来干涉了!宅男心里冷笑。狗屁的江湖清誉,不过是看不惯大炎风云快递崛起,找个由头敲打罢了。他和林雪瑶你情我愿,一没欺师灭祖,二没违背律法,关这帮老家伙屁事!
“三思?”宅男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曹某已经‘三思’过了,思来想去,都觉得娶林雪瑶为妻,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之一。至于江湖非议……”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语气转冷:“我娶我的妻,过我的日子,干旁人鸟事?谁爱非议谁非议去,舌头长在别人嘴里,我还能一个个堵上不成?只要他们别跑到我面前来吠,我就当没听见。”
“你!”乾长老被他这番混不吝的话气得胡子直抖,“冥顽不灵!你这是置礼法于不顾!掌门一番好意,你竟如此……”
“好意?”宅男放下茶杯,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乾长老,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宁掌门若真是出于‘好意’,担心‘江湖非议’,大可以私下修书一封,委婉劝诫。何须劳动您这位长老,带着弟子,大张旗鼓地上门,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的架势?”
他身体前倾,盯着乾长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不像劝诫,倒像是……‘警告’,或者‘命令’。”
乾长老被他看得心中一虚,眼神闪烁了一下。
宅男继续道:“大炎风云快递近来是接了几单大生意,在凉州也算有了点名声。莫非是这点名声,碍了谁的眼,挡了谁的路,所以借着我这点‘私事’,来敲打敲打,好提醒我们,谁才是凉州武林的‘老大’?”
这话说得就相当直白,甚至有些诛心了。直接把书山派此行可能隐藏的“打压新兴势力”的目的戳破了。
乾长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猛地站起来,指着宅男:“曹大镖头!你休要血口喷人!污蔑我书山派!掌门一片公心,岂容你如此揣测!”
“是不是揣测,乾长老心里清楚。”宅男也缓缓站起身,身高虽然不占优势,但那股沉静中蕴含的锐气,却让乾长老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我曹某行事,向来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朋友兄弟,更对得起未来的妻子。我的婚事,不劳书山派费心。若是贺喜,我欢迎。若是别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那就请回吧。大炎风云快递虽然庙小,但骨头,还算硬。不习惯看人脸色,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命令’。”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乾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宅男,“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身后的两名弟子也是又惊又怒,没想到对方竟敢如此强硬地顶撞书山派长老!
“好!好!好!”乾长老连说三个好字,脸色铁青,“曹大镖头既然如此不识抬举,老夫也无话可说!今日之事,老夫必当如实禀报掌门!我们走!”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外走,那杯刚换上的热茶,碰都没碰。
两名弟子狠狠瞪了宅男一眼,连忙跟上。
宅男看着他们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小孙,送客。”
“是……是!”小孙如梦初醒,赶紧追出去。
厅里只剩下宅男一人。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慢喝着,眼神深邃。
书山派……果然来者不善。而且,恐怕这只是个开始。
不过,那又怎样?
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大炎风云快递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小镖局。论高手,有段玉、林雪瑶(炉火纯青境!)、张静(前七月十四王牌),还有他自己。论势力,与凉州商盟薛远道、沧浪门甚至部分青州商人关系良好。论财力,刚刚进账近十万两白银,底气十足。
书山派想拿老一套的“礼法”、“规矩”来压人,玩借题发挥那一套?
抱歉,不吃这一套。
“想玩,那就玩玩看。”宅男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该回去给媳妇儿做水煮肉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