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男离开面馆后，并没有直接回青阳县。他在清河边上找了个隐蔽的树洞，蜷在里面睡了一觉——没办法，昨晚在树上窝了一夜，实在困得不行。
这一觉睡到傍晚才醒。睁开眼时，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金黄，远处传来归巢鸟儿的叫声。
“该回去了。”宅男爬出树洞，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但他没走多远，又停下了脚步。
“不对……”他摸着下巴，“总觉得漏了点什么。”
刚才和老板的对话，信息量很大，但有几个关键问题还没搞清楚。比如，蒋正背后如果真的有人，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针对武林七恶？再比如，老板虽然讲了蒋正的复仇计划，但细节还不够。
“得再回去问问。”宅男转身，又朝面馆的方向走去。
这次他没直接敲门，而是绕到面馆后面，从窗户缝往里看。老板正坐在桌前吃饭，一碗稀粥，两个窝头，吃得慢吞吞的。
宅男敲了敲窗户。
老板吓了一跳，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地上。他警惕地看向窗户，看到是宅男后，松了口气，起身开窗。
“你怎么又来了？”老板压低声音，“不是说好下个月初一再碰头吗？”
“突然想起几个问题，不问清楚睡不着。”宅男翻窗进去，拍了拍身上的土，“放心，我绕了好几圈，确认没尾巴才过来的。”
老板重新关好窗户，回到桌前坐下：“什么问题？赶紧问，问完赶紧走。”
宅男在他对面坐下，不客气地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老板，你刚才说蒋正背后可能有人。那你觉得，会是谁？”
老板皱眉：“我怎么知道？我要知道，早就去找他算账了。”
“总有点猜测吧？”宅男追问，“比如，当年设局坑你们兄弟的那个中间人黄三，他是什么来路？你查过他吗？”
“查过。”老板喝了口粥，“但没查出什么。黄三是江南一带很有名的掮客，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我们兄弟找他接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来没出过问题。直到那一次……”
“那一次他就坑了你们。”宅男接话，“所以要么是他被人收买了，要么他本来就是某个势力的人。”
老板点头：“我也这么想。但黄三在那次之后就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找了三年，一点线索都没有。”
宅男想了想，又问：“那蒋正的武功呢？你说他很杂，少林、武当、峨眉的都会。这些武功，他是从哪儿学的？总不可能无师自通吧？”
“应该是他师父教的。”老板说，“但我不知道他师父是谁。蒋正从来没提过，我也没问出来。”
“那他那些手下呢？”宅男继续问，“都是些什么人？武功路数怎么样？”
老板回忆了一下：“他手下分两种。一种是本地招的混混，武功一般，主要是撑场面。另一种是精锐，大概二十来人，武功都不错，而且路数很杂，什么门派的都有。”
宅男若有所思。路数很杂……这说明蒋正背后的人，可能是个博采众长的老江湖，或者是一个专门培养杀手的组织。
“对了，”老板忽然想起什么，“蒋正手底下有个人很特别，叫‘影子’。这个人神出鬼没，我只见过一次，但印象深刻。”
“影子？”宅男挑眉，“这名字取得挺随便啊。”
“随便归随便，但人很厉害。”老板表情严肃，“三年前蒋正来找我时，影子就在他身后。我当时虽然武功被废，但眼力还在。那个影子……至少是炉火纯青境巅峰，而且擅长隐匿和刺杀。”
宅男心里一凛。炉火纯青境巅峰的刺客，这可不好对付。
“这个影子，平时在哪儿活动？”宅男问。
“不知道。”老板摇头，“我只见过那一次。后来蒋正每个月来看我，都是带四个护卫，影子从来没出现过。”
宅男记下了这个名字。看来蒋正手底下确实有能人，不能小觑。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宅男看着老板，“你说蒋正留你活口，是想从你这儿套出藏宝点的信息。但我觉得……不止如此。”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宅男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如果蒋正只是想要宝藏，他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的方法。比如严刑拷打，比如用药物控制你。但他没有，他只是每个月来看你，慢慢套话。这不符合常理。”
老板皱起眉头：“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觉得，他可能还有别的目的。”宅男说，“比如……他想从你这儿得到别的东西。或者，他想让你活着，亲眼看着什么。”
老板的脸色变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过了很久，老板才开口，声音沙哑：“你猜对了。”
宅男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蒋正他……”老板闭上眼睛，“他想让我活着，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毁掉武林七恶的一切的。”
“什么意思？”宅男追问。
老板睁开眼，眼中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你知道‘大周宝藏’的传说吗？”
“听说过一点。”宅男说，“前朝大周灭亡时，留下了一批宝藏，据说价值连城。但只是个传说，没人知道真假。”
“是真的。”老板说，“而且我们兄弟七个，知道宝藏的一部分线索。”
宅男眼睛一亮：“你们知道？”
“不是知道具体位置，是知道线索。”老板纠正，“当年我们劫过一队镖，从镖车里找到一张残图。图上标的是大周宝藏可能埋藏的几个地点之一。我们研究过那张图，但没来得及去找，就出事了。”
宅男明白了：“蒋正想要那张图？”
“不只是图。”老板摇头，“那张图在我们兄弟出事后就不见了。我怀疑是被蒋正拿走了。但他应该看不懂，因为图上的暗号，只有我们兄弟七个知道怎么解。”
“所以他想从你这儿套出解图的方法？”
“对。”老板苦笑，“但他不知道，我其实也不知道完整的解法。我们兄弟七个，每人只知道一部分。现在其他六个都死了，就算我把我知道的部分告诉他，他也解不开。”
宅男若有所思。这就说得通了。蒋正留老板活口，不只是为了宝藏，还为了解开宝藏的线索。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问你？”宅男说，“非要每个月来，慢慢套话？”
“因为他知道我不会说。”老板说，“如果他用强，我可能会宁死不屈。所以他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法，慢慢折磨我，慢慢套话。三年了，他确实从我这儿套出了一些信息，但关键的部分，我一直没松口。”
宅男点点头。这倒是符合蒋正那种阴险的性格。
“不过老板，我还有个问题。”宅男说，“你说蒋正是你儿子，但他对你这么狠，你就没想过……他可能根本不是你的种？”
老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我其实想过。”他艰难地说，“但我不敢确定。秀娘她……她是个好女人，应该不会……”
“好女人也会犯错。”宅男毫不留情，“而且就算蒋正是你儿子，他对你这样，你也没必要念什么父子情了。要我说，管他是不是亲生的，该杀就杀。”
老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说话真直接。”
“实话实说嘛。”宅男摊手，“江湖恩怨，讲究个快意恩仇。他杀你兄弟，废你武功，把你困在这儿三年。这仇，够大了。至于他是不是你儿子……重要吗？”
老板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说，“不重要了。从他杀我兄弟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我儿子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宅男看着老板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这老头也挺可怜的。年轻时叱咤风云，老了却落得这般下场，儿子还要杀他。
“对了老板，”宅男换了个话题，“你刚才说，蒋正想让你活着，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毁掉武林七恶的一切的。这话什么意思？他还想干什么？”
老板的眼神变得冰冷：“他想找到我们兄弟七个的所有后人，赶尽杀绝。”
宅男一愣：“所有后人？你们兄弟都有后代？”
“不一定都有，但可能有。”老板说，“大哥有个儿子，当年才三岁，出事前托付给了一个朋友。二哥没成亲，但有个相好，可能怀了孩子。三哥、四哥、六哥都没成家，应该没后代。五哥……五哥死得早，不清楚。”
“那你自己呢？”宅男问，“除了蒋正，还有别的孩子吗？”
老板摇头：“没有了。我这辈子，就秀娘一个女人。如果蒋正真是我儿子，那他就是我唯一的血脉。”
宅男皱眉：“那蒋正还要赶尽杀绝？连自己都不放过？”
“他不认为自己是我们家的人。”老板冷笑，“他说过，他姓蒋，不姓龙。他说他娘临死前告诉他，他爹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蛋，让他永远不要认这个爹。”
宅男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恩怨，太复杂。
“那他知道其他兄弟可能有后代吗？”宅男问。
“知道。”老板说，“他查过。大哥的儿子，他找到了，但那个孩子被朋友带着逃走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二哥的相好，他找到了，但那女人早就嫁人了，孩子也不是二哥的。”
“所以他还没得手？”
“暂时没有。”老板说，“但他一直在找。他说过，要让我们武林七恶断子绝孙，从此在江湖上除名。”
宅男听得心里发寒。这蒋正，仇恨太深了。
“老板，我还有一个问题。”宅男说，“你刚才说，蒋正每个月来看你，都会在屋里转一圈，找什么东西。他到底在找什么？”
老板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想起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我怀疑……”他迟疑地说，“他在找我大哥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老板说，“我大哥当年得到过一把很特别的钥匙，据说是打开某个密室的。但那把钥匙在我们出事前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在哪儿。”
宅男若有所思。钥匙……密室……这剧情越来越像寻宝游戏了。
“那密室在哪儿？”宅男问。
“不知道。”老板摇头，“大哥只说过一次，说如果哪天他出事了，让我们去找那个密室，里面有关键的东西。但他没说完就……”
就没机会说了。
宅男靠在椅背上，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信息太多了，得好好捋一捋。
武林七恶当年被设局围剿，可能是某个势力在背后操纵。蒋正是那个势力的棋子，或者是那个势力培养出来复仇的工具。他找老板，一是为了宝藏线索，二是为了赶尽杀绝。同时，他还在找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某个密室的钥匙。
而那个密室里，可能藏着更重要的东西。
“老板，你觉得那个密室里会有什么？”宅男问。
老板想了想：“可能是我们兄弟当年收集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见不得光的东西？”宅男挑眉，“比如？”
“比如某些大人物的把柄。”老板压低声音，“我们兄弟当年劫富济贫，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劫。有些目标，是我们特意选的。劫完之后，我们会把一些信件、账本之类的东西留下来，当作护身符。”
宅男明白了。这是江湖人的常规操作，留点把柄在手里，关键时候能保命。
“那些东西现在在密室里？”宅男问。
“可能吧。”老板不确定，“大哥只提过一次，说东西都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具体在哪儿，他没说。”
宅男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想：蒋正背后的人，可能不是冲着宝藏来的，而是冲着那些把柄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大了。能值得这么费尽心机去毁灭的把柄，肯定牵扯到很大的人物。
“老板，”宅男站起来，“我得走了。这些信息很重要，我得回去好好想想。”
老板也站起来：“你想出什么计划了？”
“暂时没有。”宅男老实说，“但至少现在知道，蒋正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帮派头子。他背后可能有更大的势力，他手里可能有更重要的东西。对付他，得小心再小心。”
老板点头：“那你下个月初一还来吗？”
“来。”宅男说，“计划不变。先用宝藏引他上钩，抓了他，再审问出背后的真相。”
“好。”老板送他到窗边，“小心点。”
宅男翻窗出去，回头说：“你也小心。蒋正下次来看你，可能会更警惕。你演戏的时候，自然点。”
“知道。”老板点点头。
宅男不再多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老板站在窗前，看着宅男离去的方向，很久没动。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照着他苍老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
“秀娘，”他喃喃自语，“如果你在天有灵，保佑我……这次一定要成功。”
窗外，夜色深沉。
清河的水静静流淌，一如既往。
但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恩怨、关乎真相的较量，即将开始。
而宅男，正走在回青阳县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听到的一切。
武林七恶，大周宝藏，密室钥匙，大人物的把柄……
这些线索像一张大网，把所有人都网在其中。
而他，已经不知不觉走进了网的中心。
“有意思。”宅男笑了，“这江湖，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亥时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新的挑战，也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