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乐平寨水师驻地后，宅男没有直接回面馆，而是绕了一大圈，确认没人跟踪后才往清河方向走。等他回到面馆时，天已经快亮了。
“老板，开门！”宅男敲了敲门，声音压得很低。
门很快就开了。老板披着衣服，脸上带着明显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
“怎么样？”老板把他拉进来，赶紧关上门，“找到乐平寨了？”
“找到了。”宅男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的水壶猛灌了几口，“而且比你说的还刺激。”
“什么意思？”
宅男抹了抹嘴，表情严肃：“乐平寨根本不是什么绿林山寨，那是正儿八经的水师驻地。码头上挂着‘水’字旗，有官兵巡逻，蒋正和一个姓刘的统领在里面喝酒，称兄道弟。”
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水师？蒋正居然跟官府勾结？”
“不是勾结，是本身就是。”宅男说，“我亲耳听到蒋正叫那个人‘刘统领’，对方叫他‘蒋帮主’。两人商量着怎么找密室，怎么分赃，熟得很。”
老板在屋里踱步，脸色越来越难看：“怪不得……怪不得官府这么多年都清剿不了清河帮，原来他们就是官府的人！”
“对。”宅男点头，“披着官皮的土匪，这招够狠。普通江湖人谁敢动官兵？动了就是造反，整个凉州的官府都会追杀你。”
老板停下脚步，看着宅男：“那咱们的计划怎么办？硬闯水师驻地跟造反没区别，就算能拿下蒋正，事后也会被官府通缉。”
宅男笑了：“谁说我要硬闯了？”
“那你……”
“我改主意了。”宅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既然他们是官兵，那咱们就用官兵的办法对付他们。”
布包里是两张薄如蝉翼的东西，仔细看能看出是人脸的形状。
“人皮面具？”老板眼睛一亮，“你从哪儿搞到的？”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买的，一直没用上。”宅男拿起一张，在脸上比划了一下，“高档货，不用特制的药水卸，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老板也拿起另一张，对着油灯看了看。面具做工精细，连皮肤的纹理都清晰可见，确实不是普通货色。
“你想易容混进去？”老板问。
“对。”宅男说，“硬闯不行，但如果是‘上面派来巡查的官员’，他们总得接待吧？”
老板想了想，觉得可行，但很快又摇头：“不行，太冒险了。万一被识破，咱们就是瓮中之鳖，跑都跑不掉。”
“所以要准备充分。”宅男又从包袱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枚铜制腰牌，几封盖着红印的信件，还有一套看起来挺高档的文士服。
“腰牌是太守府的，我以前帮独孤阿吉办事的时候他给的，后来忘了收回。”宅男拿起腰牌晃了晃，“信件是我自己伪造的，印是从孙神医那儿借的药材章改的，糊弄外行没问题。至于衣服……是我媳妇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老板看着这些东西，表情复杂：“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昨天晚上。”宅男说，“从乐平寨回来的时候就想好了。既然他们是官兵，咱们就扮成更大的官。官大一级压死人，这道理在哪儿都适用。”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自己去就行了，带上我干嘛？我腿脚不方便，去了也是拖累。”
宅男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老板，你这是想跑路啊？”
“什么跑路？”老板眼神闪烁，“我就是觉得我帮不上忙，还不如在这儿等你消息。”
“得了吧。”宅男摆手，“你就是怕死。怕混进去被识破，怕被蒋正抓住，怕被官兵乱刀砍死。”
老板被说中心事，脸涨得通红，但没反驳。
宅男也不生气，反而安慰他：“放心，我不会让你送死的。带上你，是因为你对蒋正比较了解，关键时刻能提供信息。再说了……”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坏笑：“你就不想亲眼看看蒋正被抓的样子？不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杀你兄弟？”
老板的眼神变了。仇恨、愤怒、痛苦，各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想。”他咬着牙说，“我做梦都想。”
“那就对了。”宅男拍拍他的肩膀，“不过老板，丑话说在前头。这次行动很危险，你要是不想去，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拦你。”
老板盯着桌上的面具和腰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我去。”
“确定？”宅男挑眉，“不后悔？”
“不后悔。”老板的眼神变得坚定，“就像你说的，我得亲眼看着蒋正倒下。不然我死了都不甘心。”
“好！”宅男一拍桌子，“那咱们就干票大的！”
他拿起两张面具，一张帅的，一张丑的，摆在桌上。
“老蒋，你先挑。”宅男做了个请的手势，“喜欢哪张戴哪张，我无所谓。”
老板看了看两张面具。帅的那张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看就是个年轻俊朗的公子哥。丑的那张满脸皱纹，三角眼，塌鼻梁，像个账房先生。
他伸手去拿帅的那张，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了一眼宅男，发现宅男虽然嘴上说无所谓，但眼神一直往帅面具上瞟。
老板心里明镜似的。这小子，嘴上大方，其实也想戴帅的。
“我戴这张吧。”老板拿起丑面具，“我腿脚不方便，扮个老仆比较合适。你年轻，扮公子哥像样。”
宅男眼睛一亮，但嘴上还客气：“这怎么好意思呢？要不还是你戴帅的，我戴丑的？”
“不用。”老板摇头，“就按我说的来。”
宅男也不再推辞，乐呵呵地拿起帅面具：“那行，咱们现在就开始准备。”
两人先打水洗脸，然后按照面具附带的说明书，小心地把面具敷在脸上。面具一接触皮肤，就像活了一样，自动贴合，边缘渐渐隐入皮肤，完全看不出痕迹。
宅男对着水盆照了照。水中的倒影是一个二十来岁的俊朗青年，剑眉星目，气质儒雅，跟他原本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靠，这效果可以啊。”宅男摸摸脸，手感跟真皮肤一样，“就是有点不习惯，感觉像戴了层膜。”
老板也戴好了面具。他现在看起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眼神浑浊，背还有点驼，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连身高都变了？”老板惊讶地发现，戴上面具后，他整个人看起来矮了几寸。
“面具自带垫肩和鞋垫。”宅男解释，“高档货嘛，贵有贵的道理。”
接着是换衣服。宅男穿上那套文士服，头发重新梳理，插了根玉簪。老板则换了身粗布衣服，腰还故意弯了几分，真像个老仆。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对着水盆检查最后的细节。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太守府的巡查使，姓张，名明远。”宅男对老板说，“我是你的师爷，姓李。咱们是奉太守之命，来清河一带巡查水师防务的。”
老板点头：“明白。”
“你的任务是少说话，多观察。蒋正那边我来应付，你主要负责认人。如果有认识的面孔，偷偷告诉我。”
“好。”
宅男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腰牌挂在腰间，伪造的信件揣在怀里，银针、解毒药藏在袖袋里，短刀贴身放着。一切妥当。
“最后一件东西。”宅男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老板，“拿着。”
“这是什么？”
“毒药。”宅男认真地说，“不是让你用的，是让你防身的。万一情况不对，我被缠住了，你就自己跑。如果跑不掉……”
他没说完，但老板明白了。
“如果跑不掉，就吃这个，死得痛快点。”老板接过瓷瓶，塞进怀里，“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宅男点点头，不再多说。
两人收拾好东西，推门出去。
天已经大亮了。清晨的阳光照在清河上，波光粼粼。远处传来渔船的号子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宅男深吸一口气，对老板说：“走吧，咱们去会会那位蒋帮主。”
两人沿着河岸往南走。一路上，老板明显很紧张，脚步虚浮，手还在微微发抖。
“老李，放松点。”宅男低声说，“你现在是太守府的人，是来巡查的，不是来做贼的。挺胸抬头，拿出点气势来。”
老板苦笑：“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宅男严肃地说，“蒋正那种人精，一眼就能看出你心虚。你得把自己真的当成巡查使，我就是你的师爷。记住了吗？”
老板深吸几口气，努力挺直腰板。虽然腿还是瘸的，但气势确实上来了几分。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乐平寨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码头上已经有士兵在操练，喊杀声隐隐传来。
宅男停下脚步，最后检查了一遍仪表。
“腰牌挂正了，衣服没皱，表情自然……”他自言自语，“好了，可以上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离寨门还有百步远时，守门的士兵就发现了他们。
“站住！什么人？”一个士兵上前拦住。
宅男不慌不忙地掏出腰牌，在士兵眼前晃了晃：“太守府巡查使，奉太守之命，前来巡查水师防务。”
士兵看到腰牌，脸色一变，赶紧行礼：“原来是巡查使大人！小的有眼无珠，请大人恕罪！”
“不知者不怪。”宅男摆摆手，“去通报你们刘统领，就说太守府的人来了。”
“是！大人请稍等！”士兵转身就往寨子里跑。
宅男和老板站在原地等待。老板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宅男却气定神闲，甚至还欣赏起河边的风景来。
“大人，您……您不紧张吗？”老板小声问。
“紧张什么？”宅男笑了，“咱们现在是官，他们是兵。官见兵，天经地义。该紧张的是他们，不是咱们。”
正说着，寨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军官服的中年人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兵。
宅男一眼就认出，这就是昨晚和蒋正喝酒的那个刘统领。
“下官刘光允，见过巡查使大人！”刘光允走到近前，躬身行礼，“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宅男打量着他。这人四十来岁，长相儒雅，但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简单角色。
“刘统领不必多礼。”宅男淡淡地说，“本官奉太守之命，前来巡查水师防务。来得突然，没提前通知，还望见谅。”
“哪里哪里，大人能来，是我等的荣幸！”刘光允侧身让路，“大人请进寨，咱们里面说话。”
宅男点点头，迈步走进寨门。老板紧随其后。
刘光允一边引路，一边偷偷打量宅男和老板。他的目光在宅男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老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掩饰过去。
“大人，这位是……”刘光允看着老板问。
“这是我的老仆，姓李。”宅男说，“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但做事细心，我就带在身边了。”
“原来如此。”刘光允点点头，不再多问。
一行人来到寨中的议事厅。厅里布置得很简单，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和兵器。
“大人请坐。”刘光允亲自搬来椅子，“不知大人这次巡查，主要是查哪些方面？”
宅男坐下，慢条斯理地说：“主要是三方面。第一，兵员编制是否齐整；第二，军械装备是否充足；第三，防务部署是否妥当。”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伪造的信件，放在桌上：“这是太守的手令，刘统领可以看看。”
刘光允接过信件，仔细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显然是在辨别真伪。
宅男表面平静，心里其实也有点紧张。这些信件伪造得虽然像，但毕竟不是真货。万一刘光允见过太守的真迹，或者对官府文书很熟悉，可能会看出破绽。
好在刘光允看了一会儿后，就把信件还了回来。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巡查。”他说，“不知大人打算从何处查起？”
宅男想了想：“先看看兵员名册吧。”
“是。”刘光允转身对亲兵说，“去把名册拿来。”
亲兵很快捧来一本厚厚的册子。宅男接过，随便翻了几页。
册子上记录着乐平寨水师的所有人员信息：姓名、年龄、籍贯、职务，一应俱全。宅男粗略数了数，在编人员九十六人，跟昨晚听到的数字一样。
“兵员倒是齐整。”宅男合上册子，“不过刘统领，我听说你们这儿……好像不止这些人？”
刘光允眼神一闪：“大人何出此言？”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宅男笑了笑，“清河一带不太平，水师驻地多备些人手，也是应该的。”
刘光允也跟着笑：“大人说笑了，我们这儿就九十六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宅男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带我去看看军械库吧。”
“是，大人请跟我来。”
刘光允领着宅男和老板出了议事厅，往寨子深处走去。一路上，宅男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乐平寨不大，但布局很规整。士兵的营房、食堂、仓库，都建得井井有条。寨子靠河的一侧是码头，停着几艘官船。但宅男注意到，在码头最里面，有一片区域被木栅栏围了起来，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刘统领，那边是什么？”宅男指着那片区域问。
“哦，那是废弃的船坞。”刘光允随口说，“年久失修，不能用了，就用栅栏围起来了，怕士兵不小心掉进去。”
“废弃的？”宅男挑眉，“我看栅栏很新啊。”
刘光允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前段时间刚修的。毕竟安全第一嘛。”
宅男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他心里清楚，那片区域绝对有问题。昨晚蒋正和刘光允的对话，很可能就跟那里有关。
一行人来到军械库。库房里堆满了刀枪剑戟，还有几架弩机，看起来装备很充足。
宅男随便检查了几样，就出来了。他对这些不感兴趣，真正想查的是别的东西。
“刘统领，我听说你们这儿……偶尔会有些江湖人来往？”宅男状似随意地问。
刘光允的脸色变了变：“大人这话……下官不明白。”
“没什么，就是听说清河帮的蒋帮主，跟你们关系不错。”宅男盯着他的眼睛，“有这回事吗？”
刘光允沉默了。他盯着宅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大人消息真是灵通。”他说，“确实，蒋帮主跟我们有些往来。主要是……嗯，主要是他们帮我们维护河道治安，我们给他们行个方便。这年头，江湖和官府，总得互相照应嘛。”
宅男也笑了：“理解，理解。不过刘统领，我提醒你一句，跟江湖人往来可以，但要注意分寸。别到时候惹出什么麻烦，太守那边不好交代。”
“是是是，下官明白。”刘光允连连点头。
接下来，宅男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刘光允都一一回答了。巡查进行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该看的都看了，该问的都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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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宅男起身，“刘统领，你们这儿防务做得不错，我会如实向太守禀报的。”
“多谢大人夸奖！”刘光允躬身，“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在寨中休息一晚？下官已经让人准备了房间。”
宅男想了想，点点头：“也好。那就麻烦刘统领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光允喜出望外，“大人请跟我来。”
他领着宅男和老板来到一间干净的房间，又寒暄了几句，才告辞离开。
等刘光允走远了，老板立刻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你疯了吗？居然要在这儿过夜？万一被识破怎么办？”
宅男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说：“急什么？咱们现在是巡查使，他们敢动咱们？再说了，住下来才好查东西啊。”
“查什么？”
“查那片被栅栏围起来的区域。”宅男说，“我敢打赌，那里绝对不是废弃的船坞。蒋正的秘密，很可能就藏在那儿。”
老板皱眉：“可是咱们怎么查？刘光允肯定会派人盯着咱们。”
“那就让他盯。”宅男笑了，“反正咱们是官，想查哪儿就查哪儿。明天我就说要去看看那个‘废弃船坞’，看他怎么说。”
老板还是担心：“太冒险了……”
“老李啊老李。”宅男拍拍他的肩膀，“咱们既然来了，就得把事儿办成。半途而废，不是我的风格。”
老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喊杀声，远处河面上有船只经过。乐平寨看起来平静如常，但宅男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他，已经踏入了这暗流的中心。
下一步，就是掀开那层伪装，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