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咸血锚地”的木门,喧嚣声浪和混杂的气味立刻将楚隐舟包裹。
酒吧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宽敞得多,但也拥挤不堪。粗糙的岩石墙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灯碗里燃烧着油脂,投下摇电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雾,来自烟斗和各种不知名的熏香。
水手们围坐在一起,用各种口音粗野地叫嚷着,吹嘘着自己最近事迹,巨大的木质酒杯在他们手中猛烈碰撞,琥珀色的酒液四处飞溅。
几个看起来就不象善类的恶棍占据了角落的阴影,眼神警剔地扫视着周围,低声交谈着,手边放着出鞘的短刀或沉重的棍棒。
更远处,一桌人正激烈地进行着某种纸牌游戏,筹码在桌面上堆成了小山,赢家发出得意忘形的大笑,输家则懊恼地捶打着桌子,咒骂声不绝于耳。另一群人则围着一个小木碗,里面骰子碰撞的“哗啦”声和随之爆发的欢呼或叹息此起彼伏。
几位穿着省布料衣裙的女招待,如同穿花蝴蝶般在拥挤的桌椅和醉醺醺的客人间灵巧穿梭,既要躲避醉汉伸来的手,又要及时送上酒水,偶尔还得应付几句露骨的调笑。
在这里,理智似乎被酒精和喧嚣稀释,只剩下最直白的喜怒哀乐。
楚隐舟向前走,他的目光落在吧台后方那位正在擦拭酒杯的女性身上。
她身材高挑,穿着紧身的黑色皮质马甲,勾勒出饱满的胸线与收紧的腰肢。
皮肤是小麦色,她扎着利落的黑色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一张脸蛋带着野性的美感,但一道狰狞的刀疤横贯了她挺翘的鼻梁,破坏了这份完美,却增添了几分危险而独特的魅力。
而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臂,自肘部以下,是一整段木质假肢。假肢线条冷硬,手掌部分被一个闪铄着寒光的锐利钩子所取代。
此刻,那钩子正灵巧地钩着一块抹布,配合着右手,熟练地擦拭着一个厚重的玻璃杯。
楚隐舟走到吧台边,找了个空位坐下。
“生面孔啊,”女酒保头也不抬,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透着一股利落,“来点什么?”
“有什么推荐的?”楚隐舟随口问道,目光扫过酒架上那些贴着古怪标签的瓶子。
“能填饱肚子,也能放倒壮汉的,我们这儿都有。”她抬起眼皮瞥了楚隐舟一眼,疤痕之上的眼神锐利如鹰。
楚隐舟笑了笑:“来杯普通的麦酒就好。”
“哼,识货。”女酒保轻哼一声,利落地转身打酒。
就在她打酒的间隙,楚隐舟开始侧耳倾听那些吵嚷的醉汉,希望能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我跟你们讲————嗝,就前面那片,有座城,正在闹蚊灾!可大的蚊子了,比你脑袋还大!嗝,我没喝多!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喂,我说,你们还是少去荒野吧,好家伙,那鬼地方太邪门了,听说那边林子里有女人的笑声————不是,你脑子特么染上梅毒了是吧?别听见女人就按耐不住了,你安静听我说————”
“嗝————你们,你们听说过没有,又有一艘捕鱼船失踪了,唉,前天请我喝酒那哥们就在那条船上,嗝————”
这些谈话声或高或低,大多数只能勉强听清一个开头,而这时,旁边一桌上粗野的谈笑声清淅地传了过来,盖过了其他人。
其中一个嗓门特别洪亮的家伙正用力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地嚷嚷:“————我告诉你们,我兄弟,就是在卢修斯老爷内核领地里干活的!那边?
嘿!那边的商人简直他妈富得流油!对那位卢修斯老爷来说,金币?跟他妈海边的沙子和贝壳一样,不值钱!”
他灌了一大口酒,继续眩耀着他听来的消息:“你们知道吗?给卢修斯老爷的人提供装备,一根火把!伙计们,就一根他妈缠绕了油布的普通火把,你们知道能报价多少吗?”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周围人的胃口,然后才猛地一拍桌子喊道:“七十五金币!整整七十五个亮闪闪的金币!”
“哇!”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和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那家伙更加得意,声音又拔高了一度:“还有呢!一把铁铲!一把挖土的铁铲,能报价多少?二百五十金币!哈哈哈,二百五!他妈的,在咱们这儿,五十金币就能买一马车的铁铲了!”
周围再次爆发出惊叹和羡慕的咒骂声。楚隐舟端着钩刃推过来的麦酒,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也是一动。这位素未谋面的卢修斯领主,其富有程度果然是人尽皆知,而且这种采购价格,简直到了荒谬的地步。
这时,旁边有人带着醉意和好奇问道:“那————那你他妈怎么不跟着你兄弟一起去卢修斯老爷那儿发财?还跑到我们这破地方喝马尿?”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男人,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带着点神秘和不安,身体微微前倾:“嗨呀————卢修斯老爷出手是真他妈大方,没得说。但是,邪门就邪门在这儿!明明一窝蜂的人跑去给他干活,可他手下永远缺人,永远在招人!”
“而且他那内核城————怪得很,只见有人挤破头进去,可你们谁见过有人从里面出来过?”
他搓了搓骼膊,仿佛有点冷:“我都告诉我那兄弟了,捞一笔,见好就收,赶紧想办法出来!那地方,邪门!唉————”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担忧,“只是————我已经快两个月没收到他的回信了。妈的,我这心里————也开始悬起来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但立刻有人打破沉默,高声笑骂道:“得了吧你,别他妈自己吓自己!你兄弟肯定早就赚够了钱,现在正躺在哪张镶金的大床上,叫了十来个小妞一起伺候他呢!早把你这个穷兄弟给忘啦!”
“哈哈哈!说得对!”周围人立刻跟着起哄,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将刚才那一丝不安冲散在酒精和喧嚣里。
楚隐舟默默抿了一口麦酒,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皱了皱眉,把酒杯放下,他还是喝不惯这东西。
只进不出的内核城————他默默将听到的话记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张桌子传来骚动。一个喝得满面通红的水手正拉着一位女招待的手腕,嘴里喷着污言秽语,试图将她往自己怀里拽。
女酒保眉头瞬间拧紧,眼中寒光一闪。只听“嗖”的一声破空轻响,一道白影从她右手飞出。
“咚”的一声,一柄锋利的飞刀精准地钉在了那水手面前的木桌上。
刀柄嗡嗡颤动,离他按在桌上的手指只有寸许距离。
“在我的场子里也敢撒野?”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杀意,瞬间压过了酒吧的嘈杂,“管不住下半身就滚去妓院,再碰我的人,下次这刀子钉穿的就不是桌子了!”
那水手吓得酒醒了一半,脸色煞白,连忙松开手,点头哈腰地道歉:“对,对不起,锚姐!我喝多了,这就滚,这就滚!”
他慌忙扔下几枚钱币,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酒吧,只在门口留下一句低不可闻的咒骂:“鲨鱼婆————”
酒吧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其他客人显然对此习以为常。楚隐舟也微微挑眉,意识到这位名叫“锚姐”的女酒保,不仅外貌独特,性格更是泼辣强悍,是这家酒吧名副其实的定海神针。
锚姐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用钢钩轻松拔起飞刀收回袖中,走回吧台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一股肃杀的气息随之涌入。原本还在哄笑的客人们象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来者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入,每一步都让木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造型古朴的全罩式头盔,将他的头颅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头盔正面,是锐利如鹰隼的银色金属眼框,眼缝极其狭窄,如同两道冰冷的刀锋,完全隔绝了外界窥探其真容的可能。
头盔之下,一条厚重的黑色面巾如同刽子手的裹头布,严密地复盖了下半张脸,并一直垂落至锁子甲复盖的胸口,只留下那两道无情的眼缝审视着外界。
他的身躯被多种防护武装到牙齿,肩头是带有狰狞尖刺的肩甲,双臂护腕同样密布短刺,锁子甲磨损严重,环扣间沾着暗沉污渍,而在其之外,胸前还覆盖着一块厚实的棕色板甲,上面有几道深刻的划痕,诉说着经历的凶险。
背后,两柄短柄战斧交叉背负,斧刃寒光流动。腰间,大腿外侧的皮带上,挂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装备,有盘绕整齐的绳索,带着倒刺的铁钩,数个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的皮袋,以及几枚用油布紧密包裹,引信隐约外露的黑色球体,一双厚重的皮手套,将他最后一点可能暴露的皮肤也彻底隐藏。
他沉默地走到吧台前,在楚隐舟旁边的空位坐下,压得凳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哀鸣。
楚隐舟感觉得到,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如同一位顶级猎食者那般。
锚姐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垂下头问:“还是老样子?”
蒙面人头盔下传来沉闷的,象是鼻子的声音,随后是一声意味不明的闷哼,算是回答。
楚隐舟敏锐地注意到,这人胸前锁子甲的搭扣上,别着一个仔细卷起,用细绳系好的小卷轴,象是一封信,或者一张告示。
结合对方这身仿佛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或者说追猎的全副武装,以及酒吧里其他人敬畏中带着疏离的态度,一个身份呼之欲出。
这是一位赏金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