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拐八绕,我来到城东一片相对混乱的区域。这里房屋低矮密集,鱼龙混杂,多是码头苦力、小贩、暗娼和江湖底层人物聚居之地,官府的控制力相对薄弱。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脂粉味、汗臭味和食物腐烂的气息。
我找到一家门脸破旧、灯笼昏黄的客栈,又是悦来客栈,叫这名字的客栈还真多,不过招牌上“悦来”二字都缺了笔画。
相信这种地方,只要给钱,通常不会多问。
推门进去,柜台后一个打着哈欠的干瘦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我平凡无奇、略带风尘的脸和半旧的灰布衣。
“住店。”我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声音沙哑,“要安静点的,住几天。”
老头掂了掂银子,没多话,从墙上取下一把油腻的钥匙扔过来:“楼上最里头,丙字三号,热水自己下楼打。”
房间狭小,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别无他物。窗户对着另一面墙壁的缝隙,几乎不透光,但这正是我需要的。
我刚换好短打,正准备推门离开。楼下却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混杂着客栈老板尖利刻薄的呵斥,和一个女子虚弱又执拗的争辩。
那声音……
我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滚滚滚!晦气东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就往里闯?我这是客栈,不是善堂!”是柜台后那干瘦老头的声音,比昨夜更加不耐烦,透着嫌恶。
“我……我给钱……让我住一晚,就一晚……”女子的声音嘶哑,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和屈辱,但那语调,我认得,是于萱儿。
“钱?你看看你这副模样,满脸晦气,身上还有血……别是什么逃犯吧?我可不敢收留!赶紧滚,不然我叫巡街的了!”
“别……求求你,就让我避一避,天亮了就走……”于萱儿的哀求几乎低不可闻,透着绝望。
“天亮?现在外面全是官差!谁知道你是不是犯了事?快滚!别连累老子!”接着是推搡的声音,和于萱儿踉跄的闷哼。
我眉头紧锁,她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昨夜她明明在盐帮府内被兵丁控制住了。
没有犹豫,我拉开房门,快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楼下大堂,昏暗的晨光中,于萱儿正被那干瘦的客栈老板往外推。
她果然狼狈到了极点:昨夜那身鹅黄裙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肩颈和破损的内衬,上面沾满了烟灰、泥土和已经发黑的血迹——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她父亲于富贵的。
发髻完全散开,乱发黏在汗湿苍白的脸颊上,脸上有清晰的掌印和擦伤。最刺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原本灵动的杏眼此刻红肿无神,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空洞和惊惶。
她赤着脚,脚上满是污泥和血口子,似乎是一路狂奔逃到这里。
老板见我下来,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找到了帮手,指着于萱儿对我嚷嚷:“客官您瞧瞧!这不知道哪儿来的疯女人,非要住店,还拿不出钱,一身晦气,万一招来官差……”
我没理会他,几步走到于萱儿面前。
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抬起空洞的眼睛看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下,她似乎从我平静的眼神和站姿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感,原本死寂的眼底骤然爆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脱下身上刚换的深褐色外衫,动作并不轻柔,甚至有些粗鲁地披在她几乎无法蔽体的身上,裹住了那些刺目的裸露和污秽。
“她是我妹子。”我转向客栈老板,声音沙哑平淡,又摸出一小锭银子,比昨晚那块大些,放在柜台上,说道∶“乡下遭了灾,逃难过来的,不懂事。给她开间房,弄点热水和吃的,剩下的算房钱和你的辛苦费。”
老板看着那锭银子,吞了吞口水,又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我和裹在外衫里、依旧瑟瑟发抖的于萱儿,脸上的嫌恶被贪婪和犹豫取代。
他掂了掂银子,终于嘟囔着:“……行吧,看在你这位客官面子上。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惹了麻烦……”
“麻烦不到你头上。”我打断他,语气微冷。
老板不再多说,从墙上又取下一把钥匙:“楼上乙字二号,就在你隔壁。热水等会儿让伙计送上去。”
我接过钥匙,扶住于萱儿的胳膊。她身体僵硬,冰凉,几乎全靠我撑着才能迈步。上楼时,她脚步虚浮,几次差点绊倒。
进了乙字二号房,同样狭小简陋。我将她扶到床边坐下,她立刻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裹着我的外衫,低着头,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没有立刻问她发生了什么。转身出门,去自己房间取来了随身的小包袱,里面有干净的布巾和一小瓶止血化瘀的寻常金疮药。回到她房间时,客栈伙计正好端来一盆温水和两个硬邦邦的馒头放在门口。
我关好门,将水盆和馒头拿进来。递到她面前∶“擦把脸。”
于萱儿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血污混在一起,眼神茫然地看着我,又看看布巾,迟疑着,没有接。
我直接把布巾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灰白天空。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布巾擦拭脸颊的微响,间或夹杂着极力压抑的、破碎的抽泣。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渐渐停了。
我转回身,她已经用布巾粗略擦过了脸和手,虽然还是狼狈,但总算能看清五官。
她捧着那块脏污的布巾,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我把金疮药和剩下的干净布条放在她旁边的床沿,又把那两个冷馒头推过去。
“先处理一下伤口,吃点东西。”
她没动,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浸着血:“我爹……死了。”
“嗯。”我应了一声。
“他们……抢光了家里所有东西……李管事,那个畜生……他早就被收买了……他指认我爹私藏禁药,勾结匪类……还说我……说我行为不端,与匪类有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屈辱,“那些官兵……他们……他们撕扯我的衣服……当着我爹的尸首……”
她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瞪着我,泪水奔涌而出,却又带着一种骇人的疯狂:“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李管事!杀了那个狗官!我要他们全都死!”
吼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绝望的戾气。
我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这口气发泄出来,才平静地开口:“然后呢?你现在出去,是能杀得了李管事,还是动得了那个官员分毫?”
她像被掐住了脖子,猛地噎住,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狂流。
“你现在出去,只会被巡街的兵丁抓住,或者被那些知道你身份、想拿赏钱的人扭送官府。”我继续说道,“下场或许比你爹更难看。”
于萱儿浑身一颤,眼中的疯狂被冰冷的现实寸寸碾碎,只剩下更深重的绝望和无力。她瘫软下去,捂住脸,终于放声痛哭起来,哭声嘶哑压抑,充满了灭顶的悲痛与不甘。
我没有安慰她,只是等她哭得声音渐弱,才再次开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于萱儿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他们……他们把我关在柴房,派了两个人看着……后来,外面更乱了,好像有人趁乱放火……看守也被叫去救火……柴房后面有个狗洞,我小时候偷偷挖通到外面小巷的……我钻了出来……一路躲着人,跑到这里……”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问。
她茫然地摇头,眼神空洞:“我不知道……家没了,爹死了……我还能去哪里?爹的朋友?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现在躲我还来不及……盐帮?树倒猢狲散,剩下的恐怕也自身难保……”
她忽然抓住我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火苗:“陈大哥,你救过我,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你……你能帮我吗?帮我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的!我把我知道的盐帮秘密水路、藏钱的地方都告诉你!我还会炼药,我能帮你的!”
她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我手臂的皮肉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的恨意如此强烈。沉默了片刻,我缓缓抽回手臂。
“报仇不是靠一时血气,你需要静下心来,况且报仇只是愚者的游戏。”
于萱儿眼中的火苗晃动了一下,却没有熄灭。
“先吃东西,处理伤口。”我指了指馒头和药瓶,“这客栈虽然破,暂时还算安全。我会出去打听一下情况。在我回来之前,不要离开这个房间,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应,除了我。”
她用力点头,抓起一个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混合着眼泪吞咽下去,眼神里那种空洞的绝望,渐渐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恨意所取代,像是一头疯犬。
我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笨拙地给自己手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上药,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而倔强。
盐帮大小姐的骄横跋扈,在一夜之间被彻底碾碎。
活下来的,将会是一个怎样的于萱儿?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带上门。
楼下,客栈老板正在柜台后打着算盘,见我下来,眼神闪烁。
我走到柜台前,又放下一小块碎银。
“我妹子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别让人打扰她,吃的喝的按时送上去。若是有人来问……”我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老板见我出手阔绰,迅速收起银子,堆起笑容:“客官您放心,我懂规矩,咱们这小店,只管做生意,不问客人来历。”
我点点头,不再多言,走出了客栈。
晨光已经照亮了污浊的街道,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远处,似乎还有零星的马蹄声和官差的呼喝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