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连桥外的街道上,满城尽是攒动的人头与摇曳的火把。
巨大的傩公傩母木偶由壮汉抬着,在街道上缓慢巡游。
这是热闹的傩面巡游,百姓们戴着各种狰狞的木刻面具,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祝词,而在队伍末尾,一个戴着黑色凶神面具的男人却挺立不动。
这男人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拱桥上那对亲昵的身影上。
面具之下,秦浪天的眼睛几乎要沁出鲜血,胸口阵阵剧痛,愤恨与妒忌几乎要溢满他的胸膛。
他没有想到,才几日不见,这两人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远远望去,当真像一对神仙璧人。
更让秦浪天呕血的是,那两人一个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为之心动的少女,而另一个,又是他引以为必杀的此生仇人!
“大哥,当真的是白流莹和裴苏!”身旁一个小弟压低声音,兴奋道,“他们竟敢如此托大,单独出游!秦大哥,我现在就捏碎玉符联系李婆婆,将他们提前先杀了!”
“住手。”秦浪天冷冷吐出两个字。
客栈毒杀白流云等人未遂,反倒搭上一些兄弟性命的消息传到村子后,就连李婆婆都被秦伯伯呵斥了。
秦浪天是由秦伯伯抚养长大,深受其信任,所以秦伯伯才向他透露了些许消息,即再过上一周,别说白鼎沙了,即便是整个黑水城,都会化作炼狱。
这个消息,就连村中的其他老人都不甚了解。
所以在此之前,根本就不必去打草惊蛇,也根本不用担心那什么白鼎沙,而唯一让秦浪天心痛的是
白流莹!
其他人秦浪天都不在乎,他唯一不想让白流莹死在黑水城。
秦浪天继续默默注视着两人,裴苏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让秦浪天咬牙切齿,“你你就喜欢这样的是吗?”
很快,秦浪天看见裴苏似乎揉了揉少女的脑袋,然后起身走下拱桥,似乎是要去买什么玩意。
“好机会!”
秦浪天借着人群的遮掩,很快踏上了拱桥,自然地走到了少女的身后。
“听着!”秦浪天压低嗓音,急促道,“七天后,千万不要留在黑水城!离城去,越远越好!!”
白流莹被这突如其来的怪人吓了一跳,“你是谁?你在说什么话”
秦浪天戴着面具,不得不停下脚步,正要再劝,却忽然感觉寒意。
他猛地转头,只见裴苏不知何时已站在桥头,手里空空如也,正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他。
“秦浪天。”
少女反应过来,慌乱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后退数步。
秦浪天没有阻止,只是眼睁睁看着少女退到了裴苏的身后,心头越发无力。
他索性不再遮掩,粗暴地扯下那张狰狞的傩面,露出了那张充满恨意的脸。
“当真是你,你要做什么?”白流莹失声。
秦浪天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咬牙道:“你记住我对你说的话!我绝不会害你!”
“他说了什么?”裴苏转头问白流莹。
“他他说七日后要我离开黑水城,逃得越远越好。”
裴苏重新看向秦浪天,玩味道:“哦?你特意进城,就是为了说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又是设下了什么陷阱?”
秦浪天心如乱麻。
他只是不想白流莹死,但也不想要裴苏活命。
这个裴家世子,杀了他大哥林山,害了小厉,秦浪天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设陷阱?”秦浪天冷笑道,“我若真想设陷阱,来这里的就不会只有我一人了!”
裴苏的目光却忽然落在他的身后,“你确实不是一个人来这里。”
秦浪天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得一声阴冷的桀桀笑声从桥下的阴影中传出。
一道佝偻的老妪身影在夜幕下缓缓浮现,她皮肤褶皱如橘皮,双眼呈诡异的惨白色。
“李婆婆?!”秦浪天震惊。
他猛然转头,看着远处的小弟,忽然明白了,他没有听自己的话,而是捏碎了玉符。
该死!
裴苏死了也就罢了,可是白流莹还在此地。
“就是你这裴家的小鬼,杀了小山儿”
老妪阴毒地看着裴苏,干枯如爪的右手已经抬起,一股纯黑色的魔气化作厉鬼之状。
或许朝廷江湖都会忌惮朝廷裴家的势力,但她不会,她本就是早该死去之人,不属朝廷也不属江湖,隐世世间,又岂会在意什么裴家。
裴苏左手忽然拉住白流莹的小手,面上依旧淡然如水,右手已按在了凤厌剑柄之上,剑身在此刻微微动了动。
下一刻,裴苏右手离开了剑柄,与此同时,一声暴喝在黑水城上空炸响。
“好胆!!”
一道暗红色的流光从天而降,正是白家大长老白鼎沙。
他周身罡气如火,一掌拍出,赤色的火焰瞬间将那团黑气焚烧殆尽。
“老妖婆,你真当这里是你的魔窟不成!”
白鼎沙须发皆张,威风凛凛,下一刻便与那老妪腾空而起,在黑水城的夜空中厮杀在一起。
气浪翻滚,将下方的傩舞人流惊得四散奔逃,尖叫声与踩踏声此起彼伏。
裴苏微微皱了皱眉,正用望气术观察着老妪,却忽然感觉握住的手紧了几分。
“九牧哥哥,别怕”裴苏转过头,见少女脸色有些煞白,却主动安慰他,“我提前便捏碎了大伯的玉符,我们不会有事的。”
“嗯。”裴苏向少女笑着点点头。
忽然此刻,一道传音却落入裴苏的耳中。
“裴苏!”
裴苏转头看向了秦浪天,这阴鸷的青年又继续传音道,“你若是真心待白流莹好,七天后,就带着他离开黑水城!”
裴苏默默看着他,却没有出言嘲讽,只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若真心待她,就将她安全送回江南白家!”
秦浪天最后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再说话,身形一晃,便跟着魔修消失在黑暗的巷弄中。
而半空之中,那老妪也虚晃一招喷出一口黑烟,瞬间远去。
火光渐渐平息,白鼎沙从半空落下,随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
直到裴苏悄悄松开拉着白流莹的手,老者如铁的目光才移开。
“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