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以为,少年终究不是故事里那种心怀正义的好人,只不过是一个伪善的,喜欢恃强凌弱的,对幼女也会产生肮脏想法的变态罢了。
但当她被科斯魔强行抱到外面,高举在头顶时,她看到了远方海面上横亘着的飓风,如同天倾一般的恐怖威势滚滚而来,终于,她理解了一切。
见对方停下了挣扎和谩骂,科斯魔这才慢慢将女孩放回地上,没有和她对视,只是侧目冷酷说道:
“再不走,你和你的母亲会永远留在这里。”
生存是所有生物的本能,是人的所有欲求中最基础,却也是最重要的部分。
在死亡的威胁下,感情,道德,律法……很多东西都会变得微不足道,人们会愿意放弃,妥协,拼搏,做出很多或是明智,或是愚蠢,或是疯狂的行为,只愿求得一个活命的机会。
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会把生命放在首位。
贪婪的商人为了更大的利益,会冒着绞刑的风险走私禁品;盲目的奴仆对主人的命令言听计从,一声令下赴死;正义的侠客嫉恶如仇,拼着一腔热血也要换掉恶人的性命;伟大的圣者为生民立命,为天下太平而九死不悔。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诸如此类,古往今来,这种将某种目标放在生存之前的人彼彼皆是,似乎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的确,从人类文明悠久的千年历史视角出发,不管是英雄还是魔头都浩如烟海,如同过江之鲫,但如果着眼于普通人的生活,情况则大为不同。
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为了生存奔波劳累的碌碌无为之人而已,在世俗的限制下既没有坏得惊世骇俗,也不是什么心怀远大志向者。
当死亡真实无疑地来到他们身前,灵活地变通自己的行为,不收手段地活下去,这就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科斯魔的馀光将伊莲变幻不定的脸色尽收眼底。
惩恶优先,在馀力的情况下扬善,这就是他的行动准则。
既然他现在有这个能力将这两个弱者救走,那他自然愿意伸出援手,但归根结底,假如对方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他也会尊重他人的选择。
还好,女孩和科斯魔不一样,并非顽固不化之人。
意识到一场前所未有的天灾将至,呆滞了两秒后,伊莲,这个年仅九岁的幼女,不久之前还在父母的庇佑下养尊处优的女孩,将自己的尊严和矫情全然抛弃,向杀父仇人低下了头颅:
“我错了,求您帮帮我和妈妈。”
科斯魔也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中,远处的飓风已经越来越来近。
阴沉的天空开始流泪,风也在哭泣。
科斯魔骑着路边找来的三轮车,载着沉默的母女二人来到了之前的街上。
几个人从暴徒据点里迎了出来,之前那个衣衫褴缕的男人不知从哪找来一件西装披上,看上去倒是体面了不少。
“这两位是您的亲人?”
科斯魔沉默地摇头。
男人了然,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凝重地望了眼远处的大海:“科斯魔小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带上所有人一起,离开这里。”
不管这里还有多少弱者没有得到拯救,还有多少恶人没有受到惩罚,今天过后,这座城市都将不复存在。
科斯魔以前也救过一些人,但那时的他还没有馀裕庇护这些弱者。
并非所有人都有着凯文那样的天赋,在最初的时候,尽管觉醒了异于常人的能力,但少年仍然只是一个弱者。
他也曾失败过,受伤过,挣扎过,在与世界和恶人的抗争中,他的心性,技巧,经验得到了飞快的成长,那个稚嫩的少年逐渐蜕变为一个坚定的卫道者。
而直到拥有足够分量的力量之前,少年只能将那些被救下的可怜人送到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然后将命运的决择交给他们自己。
其中也有不少人曾邀请他一同离开这座城市,凭借少年的力量,完全能够冲破暴徒们的封锁,去往外面的世界。
但他拒绝了。
只因这座城里还有更多的人在受苦,假如连眼前之人也无法拯救,又谈何拯救世界呢?
到现在,这座城里还有多少没有犯过恶行,值得拯救的无辜者?科斯魔不知道,但肯定还有不少。
他本来的设想是,从今天,从这第一个暴徒团体开始,他将涤清此地的恶人,带着剩下的民众一步步创建起新的秩序。
但人算不如天算,此刻,暴风将至。
和天灾相比,任何个体都显得无比渺小,即便是所谓的超能力者,也不比蝼蚁更有分量。
科斯魔带着众人,向他之前观察到的军队的方向前进。
从俯瞰的角度看,当警报响起的那一刻,无论是暴徒还是平民,都陆陆续续地从各自隐匿的建筑中离开,向着远离大海的方向逃离,宛如一只只离巢迁徙的蚂蚁。
队伍很安静,无论是科斯魔,母女二人,馀下的人们,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有响彻全城的警报声,远处的火炮声一直不断。
一路上,也遇到过几波奔走的暴徒,在科斯魔展露力量之后作鸟兽散。
终于,队伍遇上了一支正在组织撤离的军队。
经过对方的检查,确认不是暴动分子后,便被顺利接纳。
科斯魔观察着这些士兵,他们全副武装,训练有素,令行禁止,漆黑的步枪泛着着令人战栗的幽光。
然后,还有坦克,装甲车,重型机炮,自律构造体……
这支军队的作用,绝不止疏散市民这么简单。
平民们被一辆辆汽车和直升机运走,只需要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将整座城市现存的民众都全部疏散,这个效率已经非常快速了。
但相比起飓风到来的速度,还是太慢,太慢了。
当飓风真正登陆的时刻,在更大的危害到来之时,又该如何决择,如何处置这些无法撤走的民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