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斗已经消耗了太多时间,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海之律者高悬于天际,风暴化作他的裙摆,大海仰望他的足尖。
在被爱莉希雅拖延了一个日夜之后,他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完毕。
但无妨。
此刻,他即将胜利的硕果摘入掌中——亲手摧毁人类的希望,然后掀起灭世的波涛。
“啊——”
一声悠长的喟叹从高天中传来。
“渺小的人类啊,你的勇武和轫性,令吾动容,若非职责所在,吾甚想留下你们这些有趣的虫子。”
此乃谎言,他是在试图让敌人松懈,然后在合适的时机,给予其最致命的一击。
此之谓神明的智慧。
爱莉希雅这个愚蠢而天真的女人,果真放下了箭矢,粉翠如玉的眼睛忽闪忽闪,展露出一道欢欣的笑魇。
她努力伸长了脑袋,白淅而修长的脖颈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却还是想要自己的“妄言”更快地被“神”听见。
“哦?人类文明……到底有何值得称道之处?”
为了达成让敌人松懈的战略目的,海之律者略微收敛了强硬的杀意,似是感兴趣地说道。
“那就太多啦,比如说音乐,几根弦、几个键,甚至几根骨头,就能演奏出让人心醉神迷的旋律,用音符编制出一个个情感的世界,或是辉煌大气,充斥着豪气与决心的,或是像阳光一样乐观,能让我感到温暖的,或是伤人悲物,灰暗而独特的,或是低迷茫然,却也充斥着愤怒与力量的,这就是美妙的音乐,真正的音乐!”
“其中啊,我最喜欢就是伊甸啦,她的音乐艺术就是对人类文明的赞歌——在困境中的奋起,在绝望中追逐希望,即便知道结局是徒劳无功,却也仍要做一次悲壮的抗争,多么浪漫的艺术呀?”
“如果有机会,亲爱的律者,我真想带你一起欣赏一下她的歌声!”
“还有,还有……”
爱莉希雅一脸兴奋地抓着弓箭,在冰面上手舞足蹈,一说起来就完全停不下来了。
少女一向跳脱不羁,但在战场上,和大战了一天一夜的死敌突然谈论起个人的艺术喜好,这种场面也实在是第一次。
或许是因为对象太过于特殊吧。
律者,是多么特别的存在,尤其是对于爱莉希雅而言……更何况,不论对方出于何种考量,他都确确实实地说出了,似乎是对人类文明产生了兴趣的话。
因此,爱莉希雅实在是太亢奋了,太高兴了。
出于一种面对律者时的,极其特殊的,独一无二的心理,她迫不及待地向对方分享起自己对于人类的看法。
除去那些优点,她当然也知道,甚至也看到过很多,人的劣根性以及其所带来的恶果。
但正是这样的人类,正是善与恶的交织,才让他们的文明显得更加鲜活,才衬托得人性的伟大光华更加熠熠生辉。
她是多么希望,多么希望——律者能够放下敌意,真正地去了解人类,了解人类文明呀。
但对“神”而言。
对于海之律者而言。
这确实是不知所谓的妄言。
所以,从一开始,海之律者就没想过,人究竟是不是一个有趣的种族?他们的文明到底诞生了多少的辉煌的成果?
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自己的使命能不能完成,能不能将人类,还有他们那所谓的文明彻底摧毁?
就象世人所熟知的:律者,是完全剥离了人性,从人的尸骸上诞生的如神明般的【怪物】。
这是在第一次大崩坏的战场上,由百万前人的牺牲所总结出来的,无比惨酷的经验。
并且,在随后的几次大崩坏中,也印证了这条经验。
即便是逐火之蛾最底层的新兵,在第一堂崩坏通识课之后,也会深刻地记住这一点。
但是爱莉希雅,逐火之蛾最优秀的战士之一,多次改变战局、力挽狂澜的大英雄,此刻却被律者表现出的虚假面貌所欺骗,沉浸在一次对真我的分享中。
一次致命的失误。
通过青色的雨和风,海之律者冷漠地俯视着那个热情的少女,逐渐托起双手。
此刻,就是最好的机会——将人类的希望彻底粉碎。
“对了,还有那个人——曾经我也认为,人类的有趣之处就在于人性的复杂,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真正的无瑕之人,但在见到那个人之后,我觉得我错啦,真的大错特错!”
“不一样,他真的很不一样,是一个完全与众不同、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超级超级可爱的人类……”
“百战熔炼的神躯,血肉蜕去凡世的桎梏,永不蒙尘的心灵,拨起斩断宿命的回响。”
“他是刺穿黑暗苍穹的一道光,他点燃了照亮深邃冷夜的火种,所有的伤痕与苦痛,只是他无尽的进取之路中的蜃景,为自我命运的天枰落下更加沉重的砝码。”
“金色的圣树被他的超越所支配,浮沉的幻海在泡沫破碎声中臣服。”
“当终焉的潮水漫过诸界,唯有他的指尖能挑起破晓的晨曦,在永劫轮回中绽放出不朽不灭的花……”
少女沉浸在忘我的夸夸大会中,眼中泛起粉色梦幻的水光,声音变得象糖果一样甜腻,仿佛一位热恋中的少女谈及自己那“完美无瑕的恋人”。
但就在这时,她的声音象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戛然而止。
当天空开始流动,海洋再度沸腾,当神的恶意经由世界的震颤,淋漓尽致地展现在凡人的眼中时。
就算是假装沉眠的人也会不得不惊醒。
““海天倒逆,两极归墟”。”
无尽的崩坏能从律者体内迸发,他的权能也展露出前所未有的威能。
世界被倾倒,海洋逆飞而上,无数巨大的水龙卷贯穿天地,世界正在神的手中哀嚎。
在这灭世般的灾难中,少女终究坠落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