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半夜。
楚风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户纸泛着灰白的光,雨点打在上面,噗噗的,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坐起来,床边放着脸盆。盆是搪瓷的,边沿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铁。水是昨晚打的,已经凉透了。他把手伸进去,凉意顺着胳膊爬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洗漱完,他从抽屉里拿出半块肥皂——肥皂用得只剩薄薄一片,捏在手里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会掉。他小心地在脸上抹了抹,搓出很少的泡沫,泡沫带着一股碱味,刺鼻子。
刮胡子用的是缴获的日本剃刀,刀片钝了,得反复刮。刮到下巴时,手一抖,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灰白的皮肤上格外鲜红。
他撕了片废纸按上去。纸粗糙,吸了血变成暗红色。
穿衣服时,他摸了摸军装肘部——那里补过,针脚很密,但布料已经磨得发亮,快透了。还能穿一阵,他想。
推开门,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院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缝里长出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厨房灯亮着。炊事班长老王正在熬粥,大铁锅里热气腾腾。看见楚风,他咧嘴笑:“团座,今儿有小米,多抓了把。”
“留给代表们。”楚风说。
“留了留了。”老王用勺子搅着锅,粥很稠,咕嘟咕嘟冒泡,“这是咱自个儿的份额。您那碗……我多捞了勺稠的。”
楚风没说话,走到灶台边。灶台是砖砌的,被烟熏得漆黑。他伸手在灶口烤了烤,火不旺,但暖和。
“老王,”他忽然说,“你说,要是咱们这会开完了,啥也没吵出来,光吵一肚子气,咋办?”
老王愣了下,勺子停在半空。过了几秒,他嘿嘿笑:“那也能吵饱。总比饿着肚子强。”
他舀了碗粥递给楚风。粥很烫,碗边烫手。楚风端着碗,走到屋檐下,蹲着喝。
雨丝飘进来,落在粥面上,漾开极小的涟漪。
正喝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方立功。他披着件旧雨衣,雨衣太短,遮不住裤腿,膝盖以下全湿了。手里攥着个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
“团座,”他喘着气,“两份电报。刚到的。”
楚风把碗放在脚边。碗底还粘着几粒米,他用手指刮起来,放进嘴里。米粒混着雨水,有点凉,有点淡。
他接过油布包。
第一份电报来自延安。纸张是黄色的土纸,字是用毛笔写的,很工整,但墨有点淡,像是掺了水。
“楚风同志:近日战局将有重大变化。我军拟于淮海地区组织大规模战役,此役关乎全局。望你部能于北线策应,牵制傅作义集团,使其不得南援。具体时机另告。此事急迫,盼复。——中央军委”
楚风看完,把电报折好,放在左边。
打开第二份。
这份是“谛听”的密电。纸张更薄,近乎透明,字是用极细的钢笔写的,密密麻麻。解码后的文字很简洁:
“截获美军第七舰队与国民党保密局往来密电。拟于三日内,以‘肃清海盗、保障航道’为名,出动舰机,对我沿海三处主要工业区及港口实施‘外科手术式’打击。代号‘火炬’。附疑似目标坐标……”
后面列了三个地名。都是新建的厂子——一个炼油厂,一个机床厂,一个无线电厂。
楚风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很清脆,像秒针在走。
他把这份电报放在右边。
左边一份,右边一份。
中间是他。
方立功蹲在旁边,看着那两张纸。雨衣帽子太大,遮住了他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在微微颤抖——冷的,还是别的?
“团座,”他声音发干,“这……这是要咱们……”
“要咱们选。”楚风说。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方立功想扶,他摆摆手。
走进屋里,他把两张电报并排铺在桌上。桌子是旧的八仙桌,漆掉光了,木纹都露出来。他在抽屉里找铅笔,找了好一会儿——铅笔用得太短,滚到角落里了。
找到后,他拉开抽屉最底层,拿出一张地图。
地图很大,是拼接的。几张不同比例、不同印制的图用浆糊粘在一起,接缝处对不齐,有的地方鼓起来,像伤疤。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压上镇纸——镇纸是块河里的鹅卵石,光滑,沉。
然后拿起红蓝铅笔。
红笔在淮海区域画了个圈。圈画得很慢,笔尖刮着纸,沙沙响。
蓝笔在那三个地名上各画了一个叉。叉画得很重,笔芯“啪”地断了。
断茬很新,很尖。
楚风盯着那个断茬,看了几秒。然后他放下笔,从笔筒里找出小刀——刀是剃须刀片绑在木棍上做的,简陋,但锋利。他开始削铅笔。
木屑一片片落下来,落在电报上,落在桌缝里。
方立功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着楚风的背影,看着那支被一点点削尖的铅笔。
“老方,”楚风忽然开口,没回头,“咱们现在,有多少家底?”
方立功愣了下,赶紧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本子被雨打湿了,页角黏在一起,他小心地一页页揭开。
“主力部队……能机动的,满打满算,四个师。但其中一个师在西北跟李云龙,实际能调的,三个。”
“弹药库存……按中等强度作战算,够打……二十天。”
“燃油……只够车队跑半个月。”
“粮食……如果不动用战略储备,按现在的供应标准,能撑……一个月。”
他每报一个数字,声音就低一分。报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楚风削好了铅笔。笔尖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他把铅笔放在地图上,铅笔滚了一下,停在淮海那个红圈和沿海一个蓝叉之间。
“如果咱们分兵,”他说,声音很平静,“一半南下策应淮海,一半留守防备‘火炬’。会怎么样?”
方立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两头不讨好。南下那点兵力,杯水车薪,可能连傅作义一个军都拖不住。留守的……面对美军舰载机和可能的登陆,守不住。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家就空了。”方立功说,声音有点抖,“兵工厂,炼油厂,刚铺的铁轨……这些坛坛罐罐,是咱们攒了多久才攒起来的?万一……”
他没说下去。
楚风也没说话。
他看着地图。地图上的线条曲曲折折,蓝色的河流,褐色的山脉,红色的防线,黑色的铁路……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雨还在下。声音渐渐大了,噼里啪啦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像无数只脚在奔跑。
“团座,”方立功小声说,“要不……给延安回电,说明咱们的难处?淮海那边,少咱们一家,也许……”
“不行。”楚风打断他。
他转过身,看着方立功。方立功的雨衣还在滴水,脚下积了一小滩水。
“老方,”楚风说,“你知道淮海这一仗,要是输了,意味着什么吗?”
方立功摇头。
“意味着长江以北,再没人能挡住老蒋。”楚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意味着咱们这些人,这些年流的血,全白流了。意味着这片土地上,还得再打十年,二十年……老百姓,还得再苦一代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可咱们的家底……”方立功急道。
“家底没了,可以再攒。”楚风说,“机会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手指上有道旧伤疤,是很多年前被弹片划的,平时看不出来,一用力就显出一道白痕。
手指停在那三个蓝叉上。
“美国人为什么这时候来‘火炬’?”他自问自答,“因为他们知道,咱们的注意力在南边。他们想趁火打劫。”
“那咱们……”
“咱们偏不让他们如意。”楚风说。
他拿起那支刚削好的铅笔,在淮海的红圈和沿海的蓝叉之间,画了一条线。
线很直。
从地图的这边,连到那边。
“告诉延安,”他说,“策应任务,我们接。但需要时间——七天。七天内,我们会让傅作义动弹不得。”
“七天?”方立功瞪大眼睛,“怎么……”
“怎么做到,你别管。”楚风说,“你现在的任务,是算账。”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纸上画着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要你在三天内,拿出两套方案。”他说,语速很快,“第一套:如果咱们全力南下,家里只留最低限度的防御,会被打成什么样?损失预计多少?恢复需要多久?”
“第二套:如果咱们……先打疼北边,再去南边。需要多少兵力,多少弹药,多少时间?打下之后,能争取到多久的喘息期?”
方立功听着,手有点抖。本子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抱住。
“团座,”他咽了口唾沫,“这……这账没法算啊。变数太多……”
“那就把变数列出来。”楚风说,“一个一个列。美国人会出动多少飞机?国民党的配合程度?天气?咱们工人的士气?伤员救治能力?……所有你能想到的,全列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打仗不是算数。但不算,死得更快。”
方立功用力点头,点得太猛,眼镜滑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扶。
楚风不再看他。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字。字是他自己写的,纸是普通的宣纸,已经发黄了。
上面四个字:
“步步为营”。
每个字的笔画都很用力,墨渗进纸背,几乎要透出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方立功说:
“还有件事。”
“您说。”
“通知‘谛听’,启动‘影子’计划。”楚风说,“我要知道‘火炬’行动的每一个细节——指挥官是谁,舰船编成,起飞时间,弹药类型……越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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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影子’一旦启动,可能暴露……”
“顾不上了。”楚风说,“现在不是省的时候。”
方立功走了。脚步声在雨里渐渐远去。
楚风重新坐回桌前。
他拿起延安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谛听”那份,也看了一遍。
最后,他把两张电报叠在一起,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的一块,放进口袋。
口袋很旧,补过,针脚歪歪扭扭。电报放进去,鼓起一个小包。
他摸了摸那个小包。
硬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雨小了,变成雾一样的毛毛雨。远处山峦隐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更远处,天边有一线微光——不是天亮,是闪电。闷雷声隐隐传来,像巨兽在翻身。
他站了很久。
直到听见身后有声音。
是赵刚。他撑着把破油纸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塌了一角。
“老楚,”赵刚说,“代表们都到了。吵起来了——为提案分类的事。工人代表说农民提案太琐碎,农民代表说工人不懂实际……你要不要去看看?”
楚风没回头。
“让他们吵。”他说。
“可是……”
“吵累了,就知道该怎么谈了。”楚风说,“人就是这样。先争,再让。先要十分,最后得五分就满足。”
赵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楚风身边,并肩站着。
两人一起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雨,看着那线微光。
“要出大事了,是不是?”赵刚轻声问。
楚风没回答。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纸包,握在手心。
握得很紧。
纸包的棱角硌着手掌,有点疼。
“老赵,”他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刚起事那会儿吗?十几个人,七八条枪。躲在山洞里,饿得前胸贴后背。”
“记得。”赵刚说,“你当时说,等咱们有朝一日出去了,要吃顿饱饭。”
“是啊。”楚风笑了,笑得很淡,“现在咱们有兵有将,有厂有地。可我怎么觉得……比那时候还难。”
赵刚没说话。伞上的雨水滴下来,滴在他肩上,洇开一片深色。
又一道闪电划过。
这次很近,照亮了半个天空。刹那间,山峦、树木、远处的城墙,全都显出清晰的轮廓,然后又沉入黑暗。
雷声跟着来了。
轰隆隆的,像千百面鼓在敲。
楚风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的腥味,有泥土的潮气,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微弱的饭菜香。
“走吧。”他说,“开会去。”
“现在?”
“现在。”楚风迈步走下台阶,“趁还有时间吵,抓紧吵。等没时间了……”
他没说完。
台阶很滑,他走得小心。赵刚想扶他,他摆摆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雨里。
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到院门口时,楚风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指挥部的小楼。
小楼很旧了,墙皮剥落,窗户也关不严实。但里面亮着灯——会议室里,代表们还在吵,声音隐约传出来,乱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
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声响。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