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门被推开时，锈蚀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尖啸。
方立功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板上，被这声音激得皱了皱眉。他身后的几个干部也跟着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仓库很大，是以前日本人修的物资仓库，水泥地面，铁皮屋顶。现在里面堆满了东西——用草绳捆扎的木箱、盖着帆布的机器零件，还有几辆……卡车。
真的是卡车。
虽然旧，虽然车漆斑驳、轮胎磨损，但那确实是卡车。美国造的“道奇”三吨卡车，一共十二辆，一字排开，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群沉默的钢铁牲口。
“苏联人送来的？”一个年轻干部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这下咱们运输队的车可算能换换了！”
方立功没说话，走到最近的一辆车旁。
他伸手摸了摸引擎盖。冰冷的金属，上面有一层薄灰。他用力一按，引擎盖发出沉闷的响声——下面是实的，不是空壳子。
他又走到车后，掀开帆布。车厢里堆着木箱，撬开一个，里面是整整齐齐码放的油料桶。再撬一个，是工具，扳手、钳子、千斤顶，虽然旧，但都能用。
“还有这些。”仓库管理员老吴走过来，手里拿着清单，“那边是六台旧车床，苏联货，虽然型号老，但保养得还行。那边是轴承、电缆、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零件。”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方主任，这可是实打实的东西。光这些卡车，运到黑市上都能换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方立功点点头。
确实，都是根据地急需的物资。尤其是卡车——现在根据地的运输主要靠骡马和几辆缴获的破车，这些“道奇”虽然旧，但好好修理一下，就是运输大动脉。
但……
他转身，看向仓库角落。
那里站着几个人。
五个苏联人。
穿着深蓝色的工装，但料子很挺，洗得干干净净。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个子很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用俄语跟同伴说着什么。看见方立功看过来，他停下话头，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方主任。”他走过来，中文说得有些生硬，但很清晰，“物资都清点完了吗？有什么问题？”
“暂时没有。”方立功说，“感谢苏联同志的援助。”
“不用谢。”中年人摆摆手，“这是社会主义兄弟之间的互相帮助。”
他说得很自然，但方立功听得出里面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对了，”中年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们这次来，还带了一个‘技术顾问团’——都是我们国内一流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他们希望能够进驻你们的……嗯，几个重点工厂，特别是正在研发新式飞机和火箭的项目组。这样可以更直接地提供技术指导，帮助你们少走弯路。”
他说得很客气，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方立功心里一沉。
来了。
真正的“礼物”在这里。
“这个……”他斟酌着措辞，“我们需要请示上级。毕竟涉及技术机密和工厂管理……”
“当然，当然。”中年人笑着打断他，“我们完全理解。这样，我先让顾问团的同志们在招待所住下。你们请示好了，随时通知我。”
他伸出手。
方立功握住。对方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时间有点长。
然后苏联人带着同伴离开了。脚步声在仓库里渐行渐远，最后门被关上，合页又发出一声尖啸。
仓库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方立功和他带来的几个干部，还有那些沉默的卡车和物资。
“方主任，”那个年轻干部凑过来，脸上兴奋还没褪去，“这些卡车……咱们什么时候能开走？”
“急什么。”方立功没好气地说，“东西烫手。”
“烫手？”年轻干部愣了，“这不都是咱们缺的吗？”
“缺？”方立功走到一个木箱前，踢了踢箱角，“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送这些来？不是白送的。他们要的是咱们的技术，是咱们的‘疾风’和‘争气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他们在天津见了傅作义的人，见了美国人。现在又来找咱们。你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干部脸上的兴奋慢慢消失了。
“那……咱们要还是不要？”
“要。”方立功说，“但不能按他们的条件要。”
他转身，对老吴说：“老吴，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登记。卡车先别动，等修理厂的人来检查。零件入库，单独存放。记住，任何苏联人想要接触这些物资或者工厂，必须有我的签字。”
“是。”
方立功离开仓库，往指挥部走。
路上阳光很好，三月的风已经没那么刺骨了。路边的柳树开始抽芽，嫩黄嫩黄的。
但他心里一点暖意都没有。
走到指挥部楼下，他看见楚风正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窗户开着，楚风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在喝茶。
方立功上楼，敲门。
“进。”
楚风没回头，还在看窗外。
“团长，”方立功走过去，“苏联人送的东西，清点完了。”
“嗯。”
“卡车十二辆，车床六台，还有一批零件和油料。都是实打实的。”方立功顿了顿，“但……他们提出，要让‘技术顾问团’进驻咱们的重点工厂，特别是航空和火箭项目。”
楚风喝了口茶。
“你怎么回的？”
“我说要请示上级。”
“嗯。”楚风转身，把缸子放在桌上，“老方，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送这些东西来？”
方立功想了想：“想换咱们的技术？”
“不止。”楚风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苏联的位置，“他们在欧洲跟美国人争得厉害，在亚洲……想找棋子。咱们，就是他们眼里的一颗棋子。”
“棋子？”
“对。”楚风说，“一颗能牵制美国、牵制蒋介石、还能从咱们这里拿到新技术的棋子。送点旧卡车旧车床，换一个未来可能改变局势的盟友，这买卖，他们觉得划算。”
方立功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卡车时，想的只是运输问题。但楚风看到的，是整个棋盘。
“那咱们……”他问。
“东西，咱们收。”楚风说，“按市场价折算成钱，用‘华元’结算。告诉他们，咱们欢迎平等的技术交流，但‘顾问团’进驻工厂……不行。”
“他们会同意吗？”方立功担心，“这些东西，他们要是收回……”
“他们不会收回。”楚风摇头，“东西送来了再收回去，面子往哪搁？他们最多是……不再送第二批。”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老方，你知道咱们现在最缺什么吗？”
“……时间？”
“对，时间。”楚风说，“时间，和空间。这些东西，能帮咱们争取一点时间。但代价……不能是咱们的自主权。”
他转过身，眼神很锐利。
“告诉他们：卡车我们要，车床我们要，零件我们也要。按市价，钱货两清。技术交流可以，派专家来讲座、培训，咱们欢迎。但要进工厂、要接触核心项目……免谈。”
方立功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楚风补充，“让‘谛听’盯紧那几个苏联‘顾问’。他们在招待所的一举一动，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
方立功转身要走。
“老方。”楚风叫住他。
“团长？”
“咱们现在很难。”楚风说，“美国人想勒死咱们，国民党想弄垮咱们，苏联人想利用咱们。四面都是墙。”
他顿了顿。
“但墙再高，也得自己打门。不能指望别人给咱们开门——因为那扇门，随时可能变成牢笼。”
方立功重重点头。
他离开办公室，下楼。
走到院子里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楚风还站在窗边，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看着远方。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下午，方立功去了招待所。
苏联人住的是一栋独立的小楼，以前是日本军官的住宅，条件算不错。方立功在楼下等了一会儿，那个中年特使才下来。
“方主任，有结果了？”特使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没什么笑意。
“是的。”方立功开门见山，“我们研究过了。贵方提供的物资，我们非常感谢。我们愿意按照国际市场价格，用‘华元’支付货款。”
特使的笑容僵了一下。
“‘华元’？”他用俄语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才用中文说，“方主任，我们提供这些，是出于兄弟情谊，不是为了钱。”
“我们知道。”方立功说，“但中国有句老话：亲兄弟，明算账。既然是援助，就更应该清清楚楚，免得以后说不明白。”
特使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技术顾问团的事？”
“技术交流，我们非常欢迎。”方立功说，“我们正在筹建一所理工大学，很希望贵方能够派专家来授课。也可以组织专题技术讲座。但进驻工厂……抱歉，这涉及我们的生产管理和技术保密制度，暂时不方便。”
他说得很客气，但态度坚决。
特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方主任，”他语气冷了下来，“你们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解？我们完全是为了帮助你们……”
“我们理解贵方的好意。”方立功打断他，“所以我们才提出购买这些物资，而不是无偿接收。至于技术合作，我们愿意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进行。但工厂的核心区域……就像贵国的重点工厂也不会允许外国专家随意进入一样，这是原则问题。”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
特使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点头，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但那种平静更像是一种掩饰。
“好吧。既然你们坚持……我会把你们的意见转告国内。”
他伸出手。
这次握手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方立功离开招待所。
走出小楼时，他感觉后背有些湿——是刚才紧张出的汗，现在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但在那片蓝天白云后面，
是更复杂的风云。
他深吸一口气，朝办公室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
合同的起草。
货款的支付安排。
还有……怎么应付苏联人下一步可能出的招。
路，
从来就没好走过。
深夜，指挥部。
楚风坐在桌前，看方立功送来的报告。
报告写得很详细：物资清单、估价、支付方案、与苏联特使的谈话记录……
他看得很慢。
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
累了。
从里到外的累。
但还不能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招待所那栋小楼还亮着几盏灯。苏联人应该还没睡——也许在发电报，向莫斯科汇报今天的结果。
再远处，是仓库的方向。那些卡车和机器，现在正静静地躺在黑暗里。
它们确实是根据地急需的。
但也确实是烫手的。
他站了很久。
直到孙铭敲门进来。
“团长，”孙铭低声说，“‘谛听’刚截获的电报。苏联特使发给莫斯科的。”
楚风接过电报纸。
上面只有一行译出来的中文：
“目标拒绝技术共享及工厂进入。态度坚决。建议调整策略，考虑通过其他渠道施压。”
楚风看完，把电报纸折好。
“知道了。”
孙铭离开后，楚风重新走到窗边。
他看着那栋亮着灯的小楼。
看着看着，
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
有点苦，
但很坦然。
“想要筹码，”
他轻声说，
“得自己手里有牌。”
窗外，
一阵风吹过，
吹动了楼前那棵老槐树刚发的嫩芽。
嫩芽在风里，
轻轻颤抖，
但，
没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