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边关,搭起了一座小帐篷。
里面摆着一张小桌,梦萱与颜梦瑶端坐于两侧,皆神色淡漠。
烛火摇曳,映照在二人冷若冰霜的面容上,帐外风沙悄然停歇,夹杂着血腥气息的夜风穿过帐篷缝隙,映出两道交错的影子。
姚梦瑶把玩了片刻手指,终于抬头,对上梦萱的视线。
“萱公主,不对,现在应该叫梦国主了,这一次,妖族打破规矩在先,掀起战争、致使死伤无数在后。”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单手托腮,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我很想知道,这一次,贵族准备怎么办?是接着打,还是求和?”
话落,姚梦瑶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叩击声。
梦萱神色未变,目光如深潭般沉静,缓缓抬手拂开眼前一缕发丝,娇艳的侧颜在烛光下愈发显得冷艳逼人。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光却冷得能凝出霜来。
“瑶公主,想怎么办?但凡能表明我们诚意的,尽管提。”
“很好,就喜欢梦国主的性子,那小女子就却之不恭了。”
姚梦瑶轻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血色丝线缠绕的竹简,缓缓推至桌中央。
烛火忽地一颤,映得那丝线宛如活蛇般游动。
“这是我人族一战的损失,死伤一万三千将士,再加上那么多百姓,以及被毁的边关。”
“这笔账,按理该用血来偿。不过——”
姚梦瑶指尖轻点竹简,眸光微抬。
“我人族向来讲究以和为贵,而且还有武尊殿在其中捣乱,妖族不过是被利用了。”
梦萱并没有急着表态,因为她明白,接下来的才是重点。
“若梦国主愿割让三城领地,那我人族可暂且压下复仇之念。三城百姓迁徙事宜由贵方自行安排,期限三个月。”
“此后边关互市重启,双方立碑为誓,十年内不得兵戎相见。当然,贵国需交出此次战事主将,以示惩戒。”
“此约若成,明日日出之时,我军便退三十里。”
此话一出,帐内寂然无声。
叶人间和柳任靖不知何时,出现在颜梦瑶身后,一看就是来替她撑场子的。
反而梦萱这边,除了一个贴身狐族侍女再无旁人。
两方一对比,高下立判。
然而颜梦瑶她们心里也直打鼓,根据不可靠的消息,面前的这个狐族女子,就在不久前,实力再次得到了突破。
若是此话当真,那她的实力已然达到了纵横境,哪怕两位爷爷加上自己,也未必能拦下她。
梦萱手指轻轻拨弄着长发,久久未曾发声。
烛光映照下,她的动作忽然一滞,随即轻笑出声,笑声如碎玉投冰,清冷彻骨。
“瑶公主好打算,如今妖族元气大伤,你却趁此机会狮子大开口,一口气要我三城?难道要将我妖族逼死不成?”
“国主说笑了。”
颜梦瑶缓缓摇头,“我人族死伤枕藉,百姓流离,三城之地,不过偿其半债。若说逼迫,当日贵军压境时,可曾念过边民无辜?”
她指尖轻叩竹简,血丝轻颤,如泣如诉。
梦萱眸光微冷,忽然抬头,直视面前的女子,声音如寒潭裂冰,一字一顿。
“若我不愿呢?”
“那便,继续战!”
话落,此地骤然卷起一阵腥风,帐中烛火齐齐一暗,随即爆燃如昼。
梦萱立于光影交界,衣袂翻飞似要乘风而去,眸中金芒隐现,狐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
“我一人,亦可挡千军。”
叶人间和柳任靖同时暴起,拦在了颜梦瑶的身前,神色无比肃穆。
颜梦瑶却未起身,而是收回竹简,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难不成国主妄想以一人挡我人族千军?纵使你实力通天,也难逆天时。”
“更何况,纵横境的仙人,我人族难道就没有?”
“就拿洛公子与慕仙子来说,若是真的爆发两族战争,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办?”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掌控了全局。
“届时,你是想让他们骑虎难下,还是成为人族史书上的叛徒,遗臭万年?”
“请国主,好好考虑,三日后,小女子再来。”
话落,颜梦瑶转身掀开帐幔走了出去,叶人间与柳任靖紧随其后。
随着几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营帐内的压迫感陡然消失,梦萱宛如没了力气一般,瘫坐在木椅上,眼角浮现水雾。
贴身侍女见状,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陪着她无声哭泣。
距此地十里地,有一座废弃的妖族村落,慕婉清等人选择在此暂住。
一来,是为了不掺和凡俗之事,二来,也是为了疗伤。
只不过,说是不掺和,可又怎么可能真的放得下。
茉彩蝶一巴掌拍在石桌上,巨大的力量导致平整的石面上出现一道道裂纹。
“凭什么,这明明是武尊殿的那帮人坏事,为什么要我妖族承担?这叫什么道理。”
然而,坐在此处只有她与白胧,其他人要么离开了,要么就在洛千尘疗伤。
“唉,这些事情,留给他们去考虑吧,你就莫要掺和了。”
“我不掺和?白胧,你不帮我就算了,难不成还想让我坐视妖族被灭?”
茉彩蝶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白胧,指尖几乎掐入掌心。
“妖族本就偏安一隅,如今再割三城,已是退无可退,你还想让我们退到哪里去?”
“这个”
白胧很想说,你发火就去找别人,对着自己发怒,有什么意义。
可这些话到嘴边,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说到底,他的根脚也是人族。
正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屋外传来,如霜雪落于青石。
“他醒了。”
两人闻言同时起身,目光直投向那快步而入的女子。
慕婉清倒是不以为意,只是看了梦萱一眼,便转身退去。
隔壁的厢房内。
洛千尘半倚床头,眸光微启,似醒非醒。
一缕发丝垂落额前,衬得眉宇间倦意如霜。
指尖缓缓抚上胸口绷带,那里曾被剑气贯穿,如今裹着浸染药香的白布。
“你怎么样了?”
眼瞅着四下无人,洛千尘赶忙询问萧谦的情况。
“没大事,死不了。”
“当真?”
若是以往听见萧谦这么说,也就信了,可这一次,他分明看见萧谦咳出的血里带着金丝,那是神魂受损的征兆。
“废话,别婆婆妈妈的,专心养好你自己。”
萧谦有些不耐的声音响了起来,洛千尘刚准备开口反驳,那破旧的木门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随后,门扉轻启,一道素影悄然入内,正是慕婉清。
她步履轻悄,如月下浮烟,手中托着一只青瓷药碗,热气氤氲,药香弥漫。
目光在洛千尘脸上停驻一瞬,随即垂眸,将碗递了过去。
“喝了吧。”
“这是啥?”
“汤药。”
慕婉清小心地递了过去,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淡然道。
“这是阴山老祖留下的方子,能养血活气,对于现在的伤势最是合适。”
洛千尘望着她低垂的睫影,忽觉喉间一涩,欲言又止。
一口气将药汁饮尽,将空碗递过去时,却没有放手,而是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轻轻攥住了她的指尖。
“你怎么了?”
慕婉清的动作一顿,随即抬眸,直视着面前的男人,虽然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但她的确生气了。
“你曾说过,我是你的道侣,对吗?”
忽然听到这话,洛千尘神色一怔,望着那双如水般的眸子,突然猜到了什么。
“难不成,她发现了萧谦的存在?”
“自然,永远不会改变。”
洛千尘轻声应道,掌心微微发烫,“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求来的道侣,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手。”
慕婉清沉吟片刻,没有抽开手,而是目光灼灼地回眸以望。
问出了一句话,却差点令洛千尘心神大乱。
“那能不能告诉我,方才与武尊战斗的,到底是谁?”
平静的话语,从慕婉清口中传出,却在说出来的瞬间,使得屋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洛千尘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不过,对于慕婉清会这么想,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有料到她会在此刻揭破。
“你当真想要知道?”
收拾好自己杂乱的思绪,洛千尘摸了摸鼻子,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慕婉清接过手中空碗,平静地看着他。
“你想说,我便想听,若你觉得时机不对,也可以不告诉我。”
洛千尘与她四目相对,瞧见她眸子里的波澜,就知道,这女人早已看穿了一切,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不由得,他轻叹一声,准备了许久的措辞终是化作一声低语。
“那时候的我,是我,也不是我。”
慕婉清蹙眉,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比起真相,她更开心的是自己的道侣,已经逐渐开始对自己打开了心门。
无论如何,他愿意同自己分享秘密,便已是最大的信任。
“从哪里聊起呢,或许这一切,自从你我初见的那一日开始,便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