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萱脚步急促,穿过斑驳的回廊,直奔国主寝宫。
洛千尘与慕婉清远远地跟在后方,直至她进入了殿门,这才缓缓停下。
毕竟看起来应该是个人私事,他们掺和有些不妥,却不曾想,半个时辰后,忽然响起一声怪叫。
随之而来的是梦萱的呼唤声,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味道。
“你们快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推门而入。
殿内烛火摇曳,相较于宫殿内其他地方的金碧辉煌,此处,却显得有些朴素又带着几分让人心安的宁静。
一座玉石软榻旁,梦萱神色复杂,她的面前,是一卷泛黄的古籍,以及,一封书信。
信封上写着“吾儿梦萱亲启”几个字,笔迹苍劲却透着颤抖。
封口已开,其内信纸已被抽出半截,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小楷。
信纸上的字迹逐渐模糊,梦萱低垂着眸子,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神情,只有一滴泪悄然滑落,砸在信纸边缘,绽开一片深色痕迹。
“怎么了?”
慕婉清上前一步,略带关切地问道。
梦萱攥紧了信纸,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无事,就是有些伤感罢了。”
“唤你们前来,也是因为娘亲在信上有提及你们,不必担心。”
慕婉清微微颔首,目光移向洛千尘。
洛千尘笑了笑,目光落在那卷泛黄的古书上,上下打量了几眼。
初步判定,这本古籍似乎有些久远,纸页边缘已泛出深褐斑痕,似被岁月浸染。
墨迹虽黯,但依旧清晰可见,显然用料十足珍贵。
正在这时,心底传来萧谦略显古怪的笑声。
与往常他略显低沉的语调不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笑意,还有一丝戏谑。
“小子,你有福了。”
“啊?”
洛千尘本就在沉思之中,忽闻此言,下意识地张嘴反问。
话音刚出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心中与萧谦对话,连忙收敛心神,面上不动声色。
然而慕婉清却察觉他神色微变,心中明白定然是那位前辈在与他传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萧谦没有解释,只是丢下一句“接下来好好享受吧”之类的话,便沉寂下去,再无半分声响。
洛千尘眼中满是不解,却见梦萱蓦然抬头,带着泪痕的脸颊上,居然泛起了两抹红晕。
她踌躇片刻,将信纸递了过去,随即立刻转头,有种视而不见的慌乱。
洛千尘接过信纸,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肌肤,热得发烫。
慕婉清凑过头,两人一起观摩,信纸上的字迹渐渐清晰。
“吾儿轻启:不知近况如何?
娘亲深信,以你之才学资质,绝不输历代先祖。
但要切记,修行不等于治国,勿要大意。
若有一天,妖族反复,你可带狐族犬族自立门户。
狐族血脉,非为争斗而存,实为守护一方灵脉而生。
你父当年亦曾执剑问天,守护世间三百载,然人妖两族之姻,为小人所不容,故半路遭遇横祸,未能与你相见。
唯有你父留下的玉佩,藏于你寝宫暗匣之中,见佩如见父,望你珍重。
娘亲早年身领狐族崛起之望,重责之下不得已,身伺群狼,忍辱负重,方得保全族一线生机。
如今,得此解脱,当洗涤残躯,归于青丘故土,沐浴月华,魂归彼方。
未见吾儿身披霞帔,当属憾事。
不过,娘亲不愿你将来与我一般,囚困于身不由己之中,早已告知几方长老。
若将来,有人以狐族存续威逼你,意图效仿当年那般,你大可反出妖族,寻一处僻静之处,自立为安。
族中若无人相随,那你便去找你那小情郎去吧,他虽然比不了你父,但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男子。
娘亲绝不愿见你重蹈覆辙,以血泪换太平。”
信末无署名,唯有一滴干涸的朱砂痕,似泪,似血,凝在纸角月影之下。
洛千尘放下信纸,心头沉甸甸的,仿佛顿时有千钧巨担压在肩头,压得人呼吸微滞。
慕婉清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梦萱身上,轻轻眨了眨眼。
忽然发现,这个以前一直和自己不对付的女人,竟举世无亲,不由得轻轻一叹。
“老国主之预测,果然如此,你准备怎么办?”
梦萱未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抚上胸前那枚温润玉佩,又莫名其妙地看向洛千尘与慕婉清,最后再次低下头,不发一言。
这一下,轮到洛千尘懵了,他很想说。
“大姐,你倒是开口啊,看我们有什么用?”
然而,比起脑子里的想法,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风自幽暗的殿堂内穿过,发出“呜呜呜”的叫声,如泣如诉,卷起案上残烛的影。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样下去气氛太过压抑,慕婉清轻移莲步,嘴角露出少许笑容。
“你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我们提,哪怕”
说着,她目光扫了洛千尘一眼。
“哪怕是要他”
话到一半,被梦萱打断,只见她默默地拿起那本古籍,递了过来,与之一起的,还有一张小纸条。
看上面的字迹,墨渍,似乎与老国主的笔迹如出一辙,一样枯涩,显然都是临终所留,只不过内容
“这是老祖宗留下的秘法,算是为娘留给你最后的礼物,也可以当成娘亲给你的嫁妆。”
洛千尘眼角跳了一下,心口蓦地一紧,那“嫁妆”二字如针般刺入耳中。
他脑海中闪过萧谦刚才的话语,再次翻开古籍。
下一刻,古朴的大殿内,忽然闪起一阵雷光,与某个人急切的呼唤声重叠在一起——“别,别,婉清,先别。”
古籍页角骤然卷曲焦黑,雷光蔓延,眼看着就要吞噬整册古籍。
洛千尘及时叫停,握住慕婉清的皓腕,脸上满是苦笑。
“那个,别急,我们,先瞧一瞧,好歹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慕婉清回首,脸上满是冰冷之色,眸光如霜雪覆刃,冷冷地剜了他一眼,却终究收回了手。
见此,洛千尘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看向梦萱,这才知道为何萧谦会说出那么一句话。
原来这古籍之中,记录的是一门高深的双修之法,而且看样子,专为狐族血脉者所设。
需以狐族灵脉为引,借助道家真气为媒,引天地共鸣。
换而言之,狐族若要修行这门双修之法,最好的对象,便是道家修行者。
也难怪梦萱会一直低头不吭声。
洛千尘无奈地摇摇头,看着面色骤然冷峻起来的慕婉清,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邀我来,就是为了此事?”
清冷的嗓音响起,夹杂着浓郁到化不出的寒意,仿佛连殿中烛火都为之冻结。
慕婉清盯着梦萱,眸光如刃,已有拔剑出鞘之势,却终究未动。
梦萱自知理亏,摩挲着手中玉佩,声如蚊蝇。
“此法是由狐族先祖与道门先祖共创,传闻他们当年还是一对夫妻,我也是刚刚才得知”
“可我是女子!”
慕婉清柳眉一竖,眼中寒意差点就要溢出来,七星龙渊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
洛千尘在一旁,有种哭笑不得的荒唐感在喉间打转,偏生又不敢笑出声来。
不过大概可以判断,这功法应该就是那处地宫遇见的君不凡所创。
就算不是,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我也是女子。”
面对发怒的慕婉清,梦萱头一次没有针锋相对,而是小声争辩。
“那你知道,还找我来做什么!”
“峥”
长剑铮鸣,剑意充斥整个殿内,有种一言不合就掀翻天花板的冲动。
梦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脸上浮现起两抹红晕,不停地偷偷打量着洛千尘,眼中含义不言而喻。
慕婉清蹙眉,同样开始打量洛千尘,眼中闪过一丝羞怯,耳根瞬间红透。
看着两女这般模样,洛千尘顿感不妙,刚欲开口,却发现她们两个居然主动开始探讨起这本古籍。
“此法能固本培元,稳固道基,倒也不错。”
慕婉清微微颔首,仔细品读。
梦萱在一旁,嘴角含笑,似乎也在认真品鉴。
唯有洛千尘,像个呆子一样,立在那里。
不知该说些什么,还要面对两女时不时地指指点点。
此刻的慕婉清,与刚才,宛如两个人,寻常女子该有的,她都有,没有的,她也有
兴许是她们看累了,梦萱一把将古籍收走,笑意盈盈地拉着慕婉清的小手,走了过来。
站在洛千尘面前,上下打量许久,一副老成模样地点了点头。
“不错,小弟弟不管模样,还是修为,都是上上之选,姐姐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
洛千尘心头一紧,还未应答,梦萱已经拉着慕婉清一同挤进了怀里。
暖玉生烟,殿内忽起一阵微风,卷动三人衣袂翻飞。
两股截然不同的幽香扑鼻,如兰似麝,缠绕入心。
洛千尘呼吸一滞,只觉左拥右抱,心跳骤停,竟是前所未有的亲近。
对比起慕婉清的羞怯,梦萱反倒落落大方,指尖轻点他胸口,眼波流转:“这双修之法,其实还有个法子。”
洛千尘喉头滚动,欲挣开却又不敢,只能老老实实地立在原地,宛如一尊泥偶,任凭吐气如兰的呼吸打在耳垂。
“其实,并不局限于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