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邃的平静。他拿起奏疏,轻轻放在龙案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传朕旨意。兵部虞衡司主事崔敬之,勾结外敌,罪大恶极,着即凌迟处死,夷三族。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查,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在了顾远山与顾南琛(此时已返京)身上。
“顾老将军督办有功,加太子太傅,总领京畿防务。顾南琛深入险地,智勇双全,挫败敌国阴谋,护国安民,功在社稷。晋太子太保,领北境行军大总管,总揽北境军政要务,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
封赏之重,超乎想象。太子太保,已是文臣极致;总揽北境军政,更是将大周最精锐的边防力量,交到了顾南琛一人之手。
这既是奖励,也是最深的“圈禁”。北境苦寒,远离京城权力中心,却又手握重兵。帝王用无上的荣耀,将这条最危险的“蛟龙”,永远地锁在了帝国的边疆。
顾南琛与顾远山跪地谢恩,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他们赢得了这场战争,却也彻底看清了棋盘的边界。帝王的网,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华丽、更沉重的方式,将他们笼罩。
走出大殿,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顾南琛抬头望向天空,这一次,他心中没有了初胜王辅臣时的沉重,也没有了踏入北境前的警惕,只剩下一种历经淬炼后的、冰冷的平静。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未结束。这只是另一盘棋的开始。而他,已然做好了与这盘棋,与执棋者,不死不休的准备。
走出大殿,午后的阳光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百官散去,三三两两,议论着今日的惊天逆转与帝王的雷霆封赏,敬畏与嫉妒的目光交织,如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顾南琛的背上。
他与顾远山并肩而行,一路无言。直到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顾远山才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压在身上数十年的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整个人瞬间苍老了许多。
“父亲。”顾南琛轻声唤道。
顾远山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疲惫之色尽显。这场从北境到京城的博弈,耗尽的不仅是心力,更是他对这个朝堂、对帝王权术的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许心月与许破敌早已在将军府等候。见到二人安然归来,许心月眼眶一红,快步上前握住顾南琛的手:“南琛,你没事就好!我在京中听闻你与耶律洪对峙,日夜难安”
“都过去了。”顾南琛反手握紧她,目光却转向许破敌,“许大哥,京中局势,尤其是朝中对我的看法,现在如何?”
许破敌沉声道:“陛下这步棋走得极险,也极妙。一边是凌迟崔敬之、严惩余党,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彰显天威;另一边,用太子太保和北境大总管的位置把你高高架起。满朝文武现在看你的眼神,一半是敬畏,一半是疏远。他们怕你,也防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些曾联名上疏弹劾你的将军们,如今更是噤若寒蝉。他们原想借帝王之手打压你,却没想到反而帮你立下了不世之功,还让你得了北境的兵权。现在,他们只会离你更远,生怕与你扯上关系。”
顾南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这正是帝王想要的效果——用荣耀制造孤独,用兵权制造放逐。他成了一面旗帜,一面被供奉在帝国北疆,远离权力核心的旗帜。
“父亲,”顾南琛转向顾远山,“我们现在的处境,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最好注解。陛下忌惮我们父子联手的力量,所以将我调离京城,分而治之。他给了我北境的权柄,也给了我一个无形的囚笼。”
顾远山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在战场上淬炼出的、永不熄灭的斗志:“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
“化被动为主动。”顾南琛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在绝境中开辟生路的、属于战略家的光芒,“北境,不是囚笼,而是我们的根基!京城是棋盘,北境,就是我们积蓄力量的后方!”
他展开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雁门关的位置。
“父亲,你被任命为总领京畿防务,看似被留在了京城,实则是陛下的另一枚棋子,用来监视我们这些‘新贵’。但这恰恰给了我们机会。你在京城,可以为我们稳住朝堂的‘基本盘’,尤其是那些与我们并无恶感的稳健派老臣,让他们成为我们与帝王之间的缓冲。”
他的手指沿着舆图向北滑动,最终停在北境的心脏地带。
“而我,手握北境军政大权,又有尚方宝剑。北狄新败,内部必有不服耶律洪的部落,王辅臣的余孽虽被剪除,但兵部的空缺和边防的薄弱是事实。这正是我们整合北境力量的最佳时机!”
“第一,强军。我将以‘防备北狄反扑’为名,对北境驻军进行整编和轮训,淘汰老弱,提拔忠于我们、有能力有血性的年轻军官。北境的军队,必须姓‘顾’,成为我们最坚实的铠甲。”
“第二,实边。我会派人勘察北境的屯田、矿藏、商路,鼓励军民屯垦,发展生产。经济是一切的根基,要让北境的将士和百姓,真心实意地拥护我们,而不是仅仅依靠朝廷的粮饷。”
“第三,联纵。耶律洪现在是我们的‘盟友’,但这种联盟脆弱不堪。我要派人深入草原,联络那些被耶律洪打压的部落,甚至联络西羌等其他游牧势力,让他们相互制衡。北狄若想南下,就先得应付内部的分裂和西羌的骚扰。我们要让北狄,再也无力也无心与大周为敌。”
“第四,培植亲信。在北境,我将不拘一格,选拔人才。无论是行伍出身的悍将,还是精通钱粮的文吏,只要忠心耿耿,有能力,我就用!我要建立一个完全独立于兵部旧体系之外的、只听命于我的班底。许大哥,”他看向许破敌,“我希望许家能成为连接京城与北境的桥梁,为我们传递消息,输送人才。”
许破敌重重地点头:“南琛,你放心,许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顾远山听着顾南琛的规划,眼中的疲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激动与欣慰。他曾经只看到儿子的“锐气”与“狠辣”,此刻才真正明白,那锐气之下,是何等深远的格局与何等坚韧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