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的“渠正公所”风波,如同一场必要的阵痛,让顾南琛的“共治”理念完成了从“理想”到“实践”的第一次淬火。
它证明了制度可以对冲人性的弱点,但也揭示了对抗“人性惰性”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拉锯战。
这盏灯的光芒,在现实的狂风中,确实需要更坚实的灯座。
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不来自明处的礁石,而来自水面下的暗流。当顾南琛将目光从京畿的田间地头,移向帝国的经济命脉时,他发现,自己正面临着一场比“渠正公所”棘手百倍的挑战。
这场挑战的对手,不再是渴望特权的个体,而是一种根植于整个社会肌理的、更为庞大和隐形的痼疾——“官商合谋”的系统性惰性。
事情的起因,是新政中最得民心的“开放海禁”政策。
在巨额海外贸易利润的诱惑下,短短一年,沿海商贾云集,一座座崭新的港口城市拔地而起,国库充盈,民生改善,一切都显得欣欣向荣。
顾南琛对此甚为欣慰,认为这是“以商富民,以民强国”的成功范例。
但“督查院”的一份例行审计报告,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的乐观。
报告显示,虽然朝廷关税收入激增,但流入国库的“净银”却远低于预期。
大量的白银,在层层流转中“蒸发”了。更触目惊心的是,沿海数个新建的大型港口,其配套设施的建设质量,存在严重偷工减料,已有坍塌之虞。
而负责监管工程的工部官员,对此竟毫不知情,或者说,是“知情不报”。
顾南琛立刻派出最得力的干将许破敌,微服南下,彻查此事。
数月后,许破虏带回的真相,让顾南琛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并非几个贪官的个案,而是一个成熟的、盘根错节的“官商一体”的利益网络。
港口的承建商,背后是朝中某位“黄名单”高官的母族;提供劣质建材的商号,与工部负责验收的官吏勾结,以“次充好”已是公开的秘密。
而海关的税吏,则通过“阴阳账册”,与最大的几家海商瓜分税款。他们形成了一条完美的利益链条:官员利用职权为商人开路,商人则用巨额利润反哺官员。这套系统高效、隐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将国家的财富和信誉,悄无声息地转化为私人的金库。
这就是“人性惰性”最可怕的形态——系统性腐败与不作为。
它不需要明火执仗的掠夺,而是通过制度的漏洞和人性的贪婪,将“为人民服务”的公职,异化为“为利益集团服务”的私器。
它让“开放海禁”这项英明的国策,在执行层面彻底变了味,非但没有强国富民,反而掏空了帝国的根基,埋下了未来经济崩溃的巨大隐患。
“主上,”许破虏沉痛道,“此等积弊,由来已久。地方官视之为常态,商贾奉之为‘潜规则’。我们若想动它,无异于虎口拔牙,牵一发而动全身。”
朝堂上,以几位老臣为首的“稳健派”也纷纷进言,劝顾南琛“不可操之过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此乃千百年来商政纠葛之常态,强行整顿,恐动摇国本,引发沿海商贾罢市,得不偿失啊!”
他们说的,正是“人性惰性”在政治上的体现——对变革的恐惧,对旧有舒适区的维护。
在他们看来,维持现状,哪怕这现状是病态的,也比一场充满未知的、痛苦的改革要“安全”。
顾南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
西郊的“渠正公所”,他至少还能派驻“督查院”进行“手术刀”式的干预。但面对这张覆盖整个帝国经济体系的大网,他无法一一去“矫正”。
他意识到,之前的“共治”与“监督”,解决的还是基层和中层的“术”的问题,而现在,他必须直面顶层的“道”的困境——如何打破一个由整个官僚阶层和既得利益集团共同维护的、僵化的“游戏规则”。
深夜,顾南琛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西郊“公所”成功的整改报告,另一份是沿海贪腐网络的调查报告。一者让他看到希望,一者让他感到窒息。
他忽然明白了。
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无论是“安民恤下”,还是“督查院”,抑或是“渠正公所”,都是在“治水”。他以为只要疏通了河道,筑好了堤坝,水就能滋养良田。
但他现在才发现,最大的问题,是水源本身被污染了。整个官僚体系,就是那被污染的“水源”。
若不治水之源,无论下游如何治理,最终得到的,都将是浊流与淤塞。
“心月,”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们是不是错了?”
许心月正在为他研墨,闻言停下动作,温柔地看着他:“夫君何出此言?”
“我们以为,建立规则和制度,就能引导人性向善,就能建立一个新世界。”顾南琛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光影在他脸上跳跃不定。
“但我们可能忘了,规则和制度,也是由人来制定和执行的。如果制定规则的人本身就浸淫在腐败的泥沼里,那么再好的规则,也不过是给他们的掠夺行为,套上了一件更精致、更合法的外衣。”
这才是真正的较量。它不再是“权谋”与“权谋”的对抗,也不是“理想”与“惰性”的局部博弈,而是“创世者”与“旧世界基因”的终极对决。
他要建立的新世界,其地基之下,涌动着千年未变的、贪婪与腐败的暗流。
良久,顾南琛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帝国疆域图前。他的目光,第一次没有停留在北境或京城,而是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了那些繁华的沿海港口。
他眼中那磐石般的笃定,此刻化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不,”他轻声说,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们没有错。我们只是想得还不够深,走得还不够远。”
“心月,你记得我们最初的目标是什么吗?是为死去的将士讨一个公道。”
“是啊。”
“现在,”顾南琛转身,目光如炬,凝视着许心月,也像是在对这片江山宣告,“我们要讨的,就不只是一笔旧账了。”
“我们要为这个帝国的未来,讨一个公道。为一个真正能让‘共治’与‘公正’生根发芽的干净的‘水源’,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