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不能再任其发展了!”许破虏在一次紧急军议上,面色凝重地汇报道,“‘焚典’乱党在江南数省已成燎原之势,他们冲击官仓,释放囚犯,甚至公然与政府军械库抢夺兵器!他们口中的‘众生平等’,不过是纵容暴力和掠夺的遮羞布!”
朝堂之上,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那些曾经反对“辩学”的“卫道士”们,此刻找到了最有力的武器,他们声嘶力竭地指责顾南琛“养痈遗患”、“自食其果”,声称“早听我等之言,何至于此!”
“人性惰性”的第四个,也是最危险的面具,在此刻被揭开——对“简单答案”的病态渴求,以及将复杂问题极端化的“二极管思维”。
张角之流,用“砸碎一切”这个最简单、最解气的口号,迎合了无数在现实中感到无力与痛苦的民众。
他们不需要艰苦的制度建设,也不需要漫长的思想启蒙,他们只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让他们摆脱一切束缚的“神”,或一个可以让他们尽情破坏的“魔”。
顾南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无论是经济上的“公估砝码”,还是思想上的“辩学”,都旨在构建一个更复杂、更精密、也更脆弱的“新世界”。
而现在,张角之流要做的,是用一把最简单粗暴的锤子,将这个“新世界”连同“旧世界”一起砸得粉碎。
他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是一场“秩序创造者”与“混沌崇拜者”的殊死搏斗。前者需要耐心、智慧与平衡,后者则需要煽动、暴力与毁灭。
“主上,”许破敌沉声道,“若再不镇压,江南财税重地必将糜烂。届时,我军四面出击,恐首尾难顾。”
顾南琛闭目沉思,脑海中闪过西郊田埂上的械斗、沿海港口的贪腐、集贤馆的激辩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每一次,新的、更深层的问题都会涌现。
他仿佛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建筑师,刚砌好一面墙,就发现地基之下有蚁穴在蔓延。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一种经历过无数次淬炼后的、冰冷的决断。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如同寒冬的北风,传遍整个议政殿,“命‘督查院’与‘锐士营’协同,即刻对‘焚典’乱党进行清剿。但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戮,是‘拆解’。”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江南的几个关键节点上。
“第一,擒贼先擒王。许破虏率精锐,务必将张角及其核心党羽一网擒获。但要活的,我要亲自审问,看看这股邪火,究竟是如何烧起来的。”
“第二,分化瓦解。对那些被裹挟的普通信众,尤其是底层流民,不得滥杀。由当地官府张贴告示,宣布大赦,只要放下武器,回归生产,过往不咎。
同时,开仓放粮,以安民心。他们要‘平等’,我们就给他们一个通过劳动获得温饱的‘平等’机会。”
“第三,釜底抽薪。”顾南琛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张角之流,最擅长的是‘造神’与‘贩卖绝望’。我们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在所有发生过暴乱的地区,立刻重建秩序,公开审判一批罪大恶极的乱党头目,以正国法。
同时,要大张旗鼓地表彰那些在动乱中保护乡邻、维护秩序的‘义民’和正直官员。”
“最关键的一点,”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沉重,“我们必须向天下人宣告:思想的解放,不等于行为的放纵;质疑的权利,不等于破坏的借口。
我们这个国家,可以有百家争鸣,但绝不允许无法无天!朕可以允许你们讨论‘人欲’,但绝不允许你们以此为借口,去抢夺他人的财物,伤害他人的性命!
朕可以允许你们质疑圣贤,但绝不允许你们去烧毁承载知识与历史的典籍!”
这是一场关于“边界”的战争。顾南琛必须用铁与血,为刚刚获得自由的“思想旷野”,划定一道清晰的、不容逾越的“法治”围栏。
数年后,“焚典之乱”被平定。
张角被擒,其学说被定性为“祸国殃民的左道邪说”,但其核心党羽大多被赦免,转而成为新政下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江南地区在经历了短暂的动荡后,迅速恢复了生机。
顾南琛站在重建后的集贤馆前,看着馆内依然热烈进行的“辩学”课程,心中百感交集。
他赢得了这场“秩序”与“混沌”的战争,但他知道,这只是无数次较量中的一次。
夜深人静,他独自回到书房,案头放着一本记录了“焚典之乱”全过程与最终判决的《平乱纪要》。
许心月为他披上外衣,轻声问:“夫君,这次,你可安心了?”
顾南琛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如海。他想起了西郊的田埂,想起了沿海的港口,想起了集贤馆的激辩,也想起了张角那张狂热而扭曲的脸。
“安心?”他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疲惫与深沉的领悟,“心月,我们做到了吗?”
“我们扑灭了一场邪火,划定了一道边界。”
“是的。”顾南琛点头,望向远方,“但这盏灯,我们点燃的,不仅仅是一簇思想的火焰,更是一种‘清醒’——一种让这个国家的人民,在拥有思考的自由时,也懂得敬畏秩序、尊重他人的清醒。”
他转身,凝视着她的眼睛,也像是在对这片江山宣告:
“从一开始,我们只是为了自保,为了讨一个公道。后来,我们想建立一个新世界,守护干净的‘水源’,再后来,我们想给予人们思想的旷野。
而现在,我们或许才刚刚学会,真正的文明,不是一场无休止的破坏与重建,而是在自由与秩序、理想与现实、破与立之间,找到那个艰难而珍贵的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