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刘嫂两口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苏萱蘅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没人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说话声了。
苏萱蘅回到自己房里，弟弟刚醒，正睁着眼睛四处看，她上前两步把他抱起来，小家伙软软地靠在她怀里，不哭不闹。
“你要乖乖的。”苏萱蘅轻声对弟弟说：“姐姐会保护你的，但等你长大后就得保护姐姐了。”
001凑上前，戳了戳弟弟的脸【是的，长大了就要好好保护姐姐了。
傍晚时分，清溪从那个小院子回来了，她站在苏萱蘅面前低声说道：“姑娘，东西都备齐了。车检查过了，结实得很，被褥铺在车上试了，能躺下四五个人，干粮和水都装好了用油布盖着，绳子捆紧了。
“好。”苏萱蘅点点头，看着清溪犹豫后片刻说道：“你今晚在家睡吧，明天一早去那个院子。”
清溪“嗯”了一声，迟疑道：“姑娘，我回来时看到……王嬷嬷她们都走了？”
“嗯，都放走了。”苏萱蘅思索了一番，还是打算劝一劝清溪说：“你也一样，你的契早就销了银子也给了。明天若是……你就自己走吧。”
清溪用力摇头：“我不走。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苏萱蘅看着她，没再劝。
晚饭是苏萱蘅和清溪一起做的，煮了点粥，炒了两个菜，苏仲清和林静知都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些。
饭后，一家人在堂屋坐着，谁都没说话，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很轻的敲门声，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苏萱蘅心里一动清溪看向她，她摇摇头，示意别动。
苏仲清自己转动轮椅，去了门口，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身形瘦高，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先生。”那人开口，声音很低：“黄老爷让我来问您一句话。”
苏仲清沉默片刻，侧身让他进来。
那人进了堂屋，看到林静知和苏萱蘅，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黄老爷说，”那人看着苏仲清：“京城近来不太平，先生腿脚不便，正巧江南有一位名医正巧与夫人同姓，老爷说可将您送去治您的腿。”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皇帝要保他，将他们一家送回到江南岳父家，躲了这场灾祸。
苏仲清坐在轮椅上，背挺得很直，他很是声音平静：“请回禀黄老爷，苏仲清多谢厚意，但《光启律》有定，谋反者株连亲族。”
“家兄之罪属实，苏氏之名已污，若因私谊而免罚，则是坏法度之始。仲清不敢奉诏。”
那人看着他，眼神复杂：“先生可想清楚了？此去北疆三千里，苦寒之地，先生这身子……”
“想清楚了。”苏仲清说得很慢，但字字清晰：“此去非为受刑，实为代苏氏，向天下谢罪。”
堂屋里一片安静，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那人站了很久，最后深深一揖：“先生高义，某敬佩，告辞。”他转身走了，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静知忽然站起来，走到丈夫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听到要被送回江南，她其实是心动了，但……夫君说得对，不能坏了礼法。
苏萱蘅站在一旁，看着父母，虽然知道会有这样的选择，但……爹，我还是想求你答应一下啊……
【宿主，放弃吧。】001拍了拍苏萱蘅的脑袋【老老实实被流放吧。
“蘅儿，”这时，苏仲清转过头看她，目光温柔：“怕吗？”
怕？她就没有怕过什么好吗！苏萱蘅摇了摇头，认真说道：“不怕。”
“好。”苏仲清笑了笑，那笑容很淡：“那今晚都早些睡。明天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清溪扶着林静知回房休息，苏萱蘅推着父亲去了书房。
“父亲，那些书……”看着一屋子的书，苏萱蘅开口问道：“如何是好？”
“能带多少带多少。”苏仲清看着墙边的书架：“带不走的……就留在这里吧，总归是些死物。”
放心吧爹，女儿全部给你带走！不就是几百本书吗！！
“知道了父亲。”
伺候父亲睡下后，苏萱蘅回到自己房间，弟弟又睡了，小脸红扑扑的。
窗外月光很亮。
苏萱蘅开始最后一遍检查要带走的东西，衣裳、鞋子、毯子、弟弟的襁褓和尿布、母亲的药、父亲的笔墨……一件件清点，一件件打包。
清溪轻手轻脚地进来，帮她一起收拾，两人忙到半夜，才把所有东西归置好。
“姑娘，您睡会儿吧。”清溪小声说。
苏萱蘅摇摇头：“我睡不着，你先去睡。”
清溪不肯走，陪她坐着，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传来鸡叫声。
天快亮了。
苏萱蘅站起来，推开窗，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今天，将是苏家命运转折的一天。
苏萱蘅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弟弟，又看向父母房间的方向，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放心吧‘苏萱蘅’，有狐半棠在，你的爹娘弟弟还有清溪都会好好的活着
我定会让父亲站起，让苏家重回京中，重现家族往日荣光！
卯时刚过，天还没全亮，苏萱蘅就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水早就凉了，她也没喝，只是捧着。
父母房间里还没动静，弟弟半夜醒了一次，这会儿又睡了，清溪在厨房烧水，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出声音。
就在这时，001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宿主，卯时三刻，京城九门关闭。魏王率私兵三百，自东华门入宫。
来了。
苏萱蘅放下杯子，起身走到院子里，晨雾还没散，远处却隐约传来钟声——是宫里的景阳钟，平时不会在这个时辰敲响。
清溪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有些不安：“姑娘，您听这钟声……”
“没事。”苏萱蘅说，“去准备早饭吧。简单些，煮点粥就好，然后你马上离开。”
清溪浑身一抖，点了点头，缩回厨房去了。
苏萱蘅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天色灰蒙蒙的，好像这几日天都是阴的。
001声音又响起来，同时它还展开面板给苏萱蘅看【文安公府正厅，苏伯严穿戴整齐，端坐主位，表情恐惧中又带着兴奋】
【齐氏坐在他身侧，手里捻着佛珠，但捻得很快。冯氏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苏明谨在厅里踱步，脚步很急，时不时看向门外，苏玉柔坐在窗边，看似平静，但手中的茶盏已经凉了也没喝一口，苏明慎年纪小些，缩在椅子里，眼神惶惶。
【整个文安公府上下，从主子到下人，都屏着呼吸等消息。
苏萱蘅看着屏幕里的文安公府中的人，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真不知道这群蠢货在激动什么。
等死吗？
“呀！”
弟弟醒了，正咿咿呀呀地小声哼着，苏萱蘅听到声音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换了尿布，又喂了点温水。
“你呀，”苏萱蘅轻轻戳了戳弟弟的小脸：“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苏萱蘅心里一软，将他搂紧了些，这个时候的小孩子最乖了。
早饭准备好了，清溪端来粥和几样小菜，然后得了苏萱蘅的吩咐离开了家，而苏萱蘅抱着弟弟去叫父母。
苏仲清已经起了，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林静知接过弟弟轻声哄着。
“父亲母亲，该吃饭了。”苏萱蘅说。
一家人在桌边坐下，粥很烫，冒着热气。没人说话，只有勺子和碗碰触的轻响。
吃到一半，001面板又弹出了：【辰时二刻，宫中乱起，魏王私兵与御林军在太和殿前交战。
【苏伯严收到暗线传信，激动起身，连说三个“好”字。齐氏停下捻佛珠，长长舒了口气。
【冯氏跌坐回椅子里，捂着胸口。苏明谨大笑，苏玉柔终于喝了口茶，手稳了些，嘴角上扬眼中满是期待，苏明慎也跟着笑起来。
苏萱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眼中满是厌恶，这群人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她继续吃饭，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吃饱点，后面可有得饿了。
饭后，苏仲清说要回书房，苏萱蘅就推他过去，林静知则抱着弟弟在院子里慢慢走。
书房里，苏仲清没看书，也没写字，只是坐在轮椅里，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字。
那是苏萱蘅的祖父苏文渊写的，四个大字：法理昭昭。
苏萱蘅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辰时末，001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速快了些：
【巳时初，魏王被擒，宫中乱兵肃清，九门重新开放。
苏萱蘅闻言缓缓闭上了眼，轻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
苏萱蘅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雾散了，天光透出来，亮得有些刺眼睛。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很急，很多，从不同方向往城里去，那是传令的兵丁，带着各处的消息。
“蘅儿。”一直沉默的苏仲清忽然开口。
苏萱蘅回头：“父亲？”
“你听。”苏仲清说。
苏萱蘅侧耳仔细听，除了马蹄声，还有别的声音——是铜锣声，从街口传来，伴随着差役的高喊：
“圣旨到——！”
“圣旨到——！”
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
苏萱蘅右眉一跳，她看向父亲，苏仲清的脸色很平静，但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这时林静知抱着弟弟慌慌张张进到书房，脸上没了血色：“仲清！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差！”
“别怕。”苏仲清看向苏萱蘅说：“蘅儿推我出去。”
苏萱蘅推着轮椅，林静知抱着弟弟，一家人走到了前院。
院门大开着，外面站着十几个兵丁，穿着刑部的号服，佩着刀，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穿着青色官袍，手里捧着一卷黄绢。
“苏仲清接旨——”官员拖长了声音。
“罪民苏仲清，恭听圣谕。”苏仲清在轮椅上弯下腰，林静知抱着弟弟跪下，苏萱蘅也跟着跪下
官员展开圣旨，声音甚是冰冷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文安公苏伯严，世受国恩，不思报效，竟敢附逆魏王，谋反作乱，罪不容诛。今魏王已擒，苏伯严及其党羽，一并下狱待审。”
院子里一片死寂。
“苏伯严一脉，成年男子苏明谨，参与谋逆，判处斩立决。其余男丁苏明慎等，流放三千里，北疆戍边。女眷齐氏、冯氏、苏玉柔等，一并流放。”
蠢货！！
苏萱蘅在心中暗骂了一句，低着头，继续听着，然后她听到了关于自己家的部分：
“已分家庶支苏仲清一脉，虽未参与谋逆，但系苏氏亲族，按律当连坐。”
“念其平日安分，特从轻发落：革除功名，流放三千里，至北疆朔州戍边。家产抄没，即刻启程。”
官员念完了，合上圣旨。
“苏仲清，接旨吧。”
苏仲清伸出手，接过那卷黄绢，他的手很稳，但苏萱蘅看见了，父亲的背——那个一直挺得笔直的背——微微弯了下去。
像是一根撑了太久的竹子，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弯下了。
“罪民……领旨。”苏仲清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官员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挥了挥手：“抄家。”
兵丁们涌了进来，没有打砸，没有呵斥，只是沉默地开始搬东西。
家具、摆件、箱笼……一件件被抬出去，堆在门外的车上。
苏萱蘅扶着母亲站起来。林静知抱着弟弟，弟弟被吵醒了，开始小声哭。
“没事，没事。”林静知轻声哄着，但声音在抖。
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一点点被搬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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