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朔州的夏天短暂得仿佛只是一场梦,几场秋雨过后天气明显凉了下来,早晚要披上夹袄才行,院子里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几片。
但苏家小院那两块地里的红薯,却长得正旺,藤蔓爬满了垄间,叶子墨绿肥厚,在秋阳下泛着油光。
有些藤蔓已经开花,淡紫色的小花,星星点点的,不太起眼,但看着就让人心安——开花意味着下面在长红薯了。
这天早晨,苏萱蘅蹲在地边,小心地扒开一株红薯的根部,土是松的,她轻轻拨开,露出下面几个拳头大小的块茎,紫红色的皮,圆鼓鼓的。
“姑娘,怎么样?”清溪在旁边问。
苏萱蘅脸上露出笑容,抬头看向清溪:“熟了。”
两个字,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冯氏、苏玉柔、苏明慎都从东厢房出来,林静知抱着明黎也从正房出来,连苏仲清都转动轮椅来到屋檐下。
“真的熟了?”冯氏声音里透着激动。
苏萱蘅点点头,把那几个红薯小心地挖出来,放在地上,红薯还带着泥土,但圆润饱满,看着就让人欢喜。
“可以收了。”
清溪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终于能收了!”
苏玉柔蹲下身,摸了摸红薯,小声说:“真大。”
苏明慎也蹲下来看,眼里闪着光——他知道,有了这些红薯,冬天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今天就开始收。”苏萱蘅站起身:“先把藤蔓割了,再挖红薯。”
说干就干,清溪拿来镰刀,开始割藤蔓,藤蔓很茂盛割起来费劲,但她干得很有劲,冯氏和苏玉柔帮着把割下来的藤蔓抱到一边——这些藤蔓晒干了能当柴火,也能喂牲口。
苏萱蘅和冯氏负责挖红薯,她们用锄头小心地刨开土生怕伤到红薯,一锄头下去,翻出几个红薯,大大小小,挨挨挤挤地长在一起。
“这么多!”冯氏惊喜地说。
确实多,一株红薯下面,少则三四个多则六七个,大的有碗口大,小的也有拳头大,紫红色的皮,沾着新鲜的泥土,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明黎也来凑热闹,蹲在地边,看着大人们挖红薯,他伸手想拿一个,被林静知轻轻拉住:“等洗干净了再玩。”
小家伙听话地缩回手,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红薯。
挖了一上午,正房这边那块地的红薯收完了,地上堆起一座小山,紫红一片在秋阳下泛着光。
“歇会儿吧。”
苏萱蘅直起腰,擦了把汗,清溪端来水,大家轮流喝,冯氏看着那堆红薯,眼睛有点湿
“这么多……够吃好久呢。”
“嗯。”苏萱蘅喝了口水:“先挑些好的留着做种,剩下的存起来,冬天慢慢吃。”
休息了一会儿,继续挖东厢房那边那块地,那块地小些但红薯长得也不错,又挖了一下午也收完了。
两堆红薯放在院子里,像两座紫色的小山,清溪数了数,大的有五十多个,中的有一百多个,小的更多加起来怕是得有两三百斤。
“这么多……”连苏仲清都有些惊讶。
苏萱蘅心里也松了口气,不枉费她偷偷用灵力滋养它们,这些红薯省着吃,够一家人吃大半个冬天了,再加上戍所发的口粮,今年冬天应该不会饿肚子了。
“先挑种。”
大家围过来,开始挑红薯,做种的要挑大小适中、表皮光滑、没有损伤的,苏萱蘅仔细地挑,挑了三十多个放在一边。
“这些留着明年种。”苏萱蘅说道:“剩下的咱们自己吃。”
冯氏看着那些做种的红薯,小声问:“萱蘅,明年……我还能种吗?”
“当然能。”苏萱蘅说:“等开春,我给你些种苗。”
冯氏高兴地点头:“谢谢,谢谢。”
挑完种,开始处理剩下的红薯,小的洗干净晚上就能吃,大的要存起来得好好保存不然会烂。
苏萱蘅让清溪挖了个地窖——在院子角落里,挖个坑,用木板和干草垫好,把红薯放进去盖上土留个通风口,这样能保存久些。
“姑娘懂得真多。”清溪一边挖坑一边说。
“书上看的。”苏萱蘅说得很自然,反正说什么都是书上看的!
地窖挖好了,把大个的红薯放进去,一层红薯,一层干草,码得整整齐齐,最后盖上木板压上土。
小的红薯洗干净,苏萱蘅挑了几个让清溪煮了,剩下的放在筐里挂在屋檐下通风。
傍晚,红薯煮好了,清溪捞出来,剥了皮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清溪先给每人分了一个,明黎双手捧着,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甜!好吃!”
林静知也尝了一口,点头:“确实好吃,又甜又糯。”
苏仲清慢慢吃着,没说话,但眼神温和,这两年,他眼看着女儿把这个家撑起来,从冬天差点饿死到现在有了存粮,他心里感慨又欣慰。
冯氏一家也分到了红薯。苏玉柔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珍惜,苏明慎吃得快但也没浪费连皮都吃了。
“真好吃。”冯氏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其实也是被流放吃了太多的苦,以前她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
“红薯能煮着吃,也能烤着吃,还能晒干了磨成粉。”苏萱蘅说:“吃法多,耐储存。”
“晒干了磨粉?”冯氏好奇:“怎么磨?”
“等过几天我教你。”苏萱蘅说。
吃过晚饭,天还没黑,院子里飘着红薯的甜香,久久不散。清溪把煮红薯的水也留着——这水甜能喝也能和面。
苏萱蘅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筐还没煮的小红薯,心里盘算着。
这些红薯,省着吃,能吃到明年春天,地窖里那些大的,能吃到后年,明年再种收成会更多,实在不行,她就作弊!
“姑娘想什么呢?”清溪走过来。
“想明年的事。”苏萱蘅说:“明年多种些,不光咱们自己吃,还能卖出去换钱。”
清溪一愣:“卖出去?”
“嗯。”苏萱蘅点头:“卖出去,我想多换些钱阿黎也该去书院了,亦或者……教其他人如何种这红薯。”
清溪不明所以的看向低声喃喃的苏萱蘅,但她懂只要将这种红薯方法教于戍所其他人,他们家才不会被盯上!
第二天,苏萱蘅带着几个红薯去了戍所,缝补房里,几个相熟的妇人正在做活见她来都打招呼。
“苏姑娘今天气色真好。”
“家里有什么喜事吗?”
苏萱蘅拿出红薯,给每人分了一个:“家里种的,大家尝尝。”
妇人们接过红薯,好奇地看:“这是什么?”
“红薯,一种作物。”苏萱蘅说:“能煮着吃,能烤着吃,很顶饱。”
“真的?”一个姓李的妇人半信半疑的拿着红薯看:“这东西能种活?”
“能。”苏萱蘅说:“我家院子里就种了,收了两三百斤。”
“两三百斤?”另一个姓王的妇人一下子睁大眼睛:“这么多?”
“嗯。”苏萱蘅点头:“这作物耐寒产量高。明年开春,谁想种我可以给些种苗。”
妇人们互相看看,都有些动心,在朔州粮食就是命,能多收些粮食谁不愿意?
“苏姑娘,真能教我们种?”李妇人问。
“能。”苏萱蘅说:“不难,我会的都教。”
“那……那我家想种。”王妇人说:“院子里有块地,荒着也是荒着。”
“我家也想种。”另一个妇人也说。
“好。”苏萱蘅点头:“等开春,我给你们种苗。”
消息很快传开了。下午下工时,又有几个妇人来问。苏萱蘅一一应下,答应开春给她们种苗。
回到家,清溪听了有些担心:“姑娘,种苗给出去,咱们自己够吗?”
“够。”苏萱蘅说:“那些做种的红薯,能发很多苗,再说教会大家种,以后咱们需要帮忙的时候,也有人帮咱们。”
清溪想想也是,不再多说。
反正她这苗多的是,一个空间的!!进屋里唇角露出神秘的笑
接下来几天,苏萱蘅开始处理那些做种的红薯,她把红薯放在温暖的地方让它们发芽,等芽长稳了再移栽到育苗的地里。
冯氏也来帮忙,她现在对种红薯很上心,学得很认真,苏萱蘅教她怎么育苗,怎么移栽,怎么施肥,她都仔细记着。
“等明年,我家再种点。”冯氏说:“种好了冬天就不愁了。”
“嗯。”苏萱蘅说,“多种些,吃不完的还能晒干能放更久。”
冯氏点点头,眼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
九月,天气彻底凉了,早晚要穿棉袄,中午还能穿夹袄,院子里的红薯藤蔓已经枯黄但地窖里的红薯还新鲜。
苏萱蘅隔几天就去看看地窖,检查红薯有没有烂,还好,保存得不错,只有一两个小的烂了,及时挑出来没影响别的。
这天,苏萱蘅挑了几个红薯,让清溪烤着吃,清溪在院子里生起火把红薯埋在火堆里,烤了约莫半个时辰,扒出来外皮焦黑但剥开皮里面金黄流油,甜香扑鼻。
明黎闻到香味,跑过来等着。清溪剥了一个,吹凉了给他,小家伙双手捧着吃得满脸都是。
“慢点吃,烫。”林静知给他擦脸。
“好吃。”明黎含糊不清地说。
确实好吃,烤红薯比煮的更香,苏萱蘅也吃了一个,热乎乎,甜糯糯,吃下去浑身都暖和。
冯氏一家也分到了烤红薯,苏玉柔吃得小口但很香,苏明慎吃得多,一个不够又吃了半个。
“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冯氏轻声说。
是啊,有盼头了。
有了红薯,冬天不再那么可怕。明年再种,收成更多,后年……后年也许能开垦更多的地,种更多的粮食。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好起来的。
十月初,第一场雪落了下来,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撒盐一样,但宣告着朔州的冬天正式来了。
早晨推开门,院子里薄薄一层白屋檐下挂着冰棱,呼吸时能看见白雾。
苏萱蘅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这两年,她对朔州的冬天已经熟悉了——冷,漫长,难熬。
但今年不一样,地窖里有红薯,屋檐下挂着肉干,厨房里存着粮食,至少不会像前两个冬天那样整天担心饿肚子。
“姑娘,进屋吧,外头冷。”清溪在屋里喊。
苏萱蘅转身进屋,关上门,屋里暖和,炕烧得热,明黎在炕上玩积木——那是苏仲清用木头削的,虽然粗糙但小家伙很喜欢。
“父亲今天去文书房吗?”苏萱蘅问。
苏仲清坐在轮椅上,正在看一卷旧书:“要去,年底了文书多得加紧抄。”
林静知在缝衣裳,听见这话抬起头:“天冷,路滑,路上小心。”
“知道。”苏仲清点点头,放下书,转动轮椅准备出门,清溪帮他披上厚披风,又塞给他一个手炉——里面是烧红的炭,能暖手,这两年家里条件好些,这些小东西也能备上了。
送走父亲,苏萱蘅帮着清溪做早饭,粥煮得稠,里面加了红薯丁,煮出来甜丝丝的,再烙几个饼,炒个野菜就是不错的早饭。
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很重,清溪赶紧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戍卒,穿着厚厚的棉袄,脸冻得通红。
“苏姑娘在吗?”戍卒问。
“在。”苏萱蘅走过去:“有什么事?”
“陆大人来了,让您去一趟戍所。”戍卒说:“说是有事找您。”
陆大人?陆铮?
苏萱蘅愣了一下,陆铮怎么又来了?皇帝是没有押送官了吗?
“知道了。”苏萱蘅点点头:“我这就去。”她回屋穿上厚棉袄,围上围巾,跟着戍卒往戍所去。路上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街道上的雪被踩实了,结了冰,走起来要小心。
戍所里,陆铮正在和管事说话,两年不见他变化不大,只是脸上多了些风霜,眼神更沉稳了,看见苏萱蘅进来,他对管事点点头,管事识趣地出去了。
“苏姑娘。”陆铮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稳。
“陆大人。”苏萱蘅行了个礼:“您怎么来了?”
“押送犯人。”陆铮说:“每年冬天都有流放的,今年轮到我。”
他说得简单,但苏萱蘅听出了言外之意——他主动请缨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