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个玄衣男子身上。
楚碧瑶负手而立,那双清冷的帝眸中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压迫感。
她并非要逼迫晚辈,只是在她的大道理念中,取舍从不以善恶论,只问结果。
“你还在尤豫什么?”
楚碧瑶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敲击在吴霄风的心口。
“你如今贵为镇国王,当知帝王心术。莫说是取凡人一年寿元,便是为了开疆拓土,一将功成万骨枯之事,难道还见得少吗?”
她甚至没有看向李幽芷,只是盯着吴霄风,语气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那不是别人,是生你养你的母亲。她为你死过一次,如今只要你点头,她便能重活一世。这笔帐,难道你算不过来?”
解玉照也在一旁,虽然不敢如楚碧瑶般质问,但那双美眸中满是焦急与期盼。
她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淅。
“盟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圣人盗生大阵’乃是现成的,无需您亲自动手,只需……只需您默许。这一切因果,属下愿意替您背负!”
她太想看到祖师预言中的“尸解仙”降世了,那是葬仙宫一脉的终极信仰。
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两股无形的绳索,试图将吴霄风拉向那个“正确”的选择。
吴霄风垂着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只苍白冰凉的手。
他的心神,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原身残留的执念,在这一刻疯狂地翻涌。
“答应她!快答应她!”
“只要点个头,娘就回来了!”
“管什么天下苍生?管什么凡人寿元?他们与我何干?!”
“我要娘!我要我娘活过来!”
那股执念是如此强烈,强烈到让吴霄风的眼框瞬间通红。
楚碧瑶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鼓励。
解玉照看着他,眼中满是期盼。
连李幽芷那双温柔的眸子,此刻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
只要他说一个“是”。
这九根青铜柱便会立刻运转,圣人盗生大阵将瞬间抽取九天凡人的一年寿元,一位尸解仙将就此诞生。
吴霄风张了张嘴,那个“是”字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这太容易了。
这里是修仙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强者掠夺弱者,天经地义。
就连大帝都说这无所谓,自己又在矫情什么?
是啊,自己是个穿越者。
这一路走来,为了活命,为了变强,自己何曾手软过?
设局坑杀敌人,利用先知先觉掠夺机缘,甚至创建“大爱盟”也是为了收割气运。
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在红旗下长大的普通青年,而是这个弱肉强食世界的既得利益者。
只要点个头,就能救活母亲,还能得到一位未来真仙的助力,更能得到女帝的全力支持。
何乐而不为?
吴霄风的手指微微颤动,似乎就要在那份沉重的“孝道”与“利益”面前妥协。
李幽芷一直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儿子眼中的挣扎,看着那渐渐染上的权欲。
她那双剪水双瞳中的光芒,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那是失望。
却又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悲凉。
她这辈子见过太多为了权势、为了长生而扭曲的人性。
擎苍是如此,如今……连她的风儿,也被这吃人的世道同化了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欲抽回自己的手。
就在这一瞬间。
吴霄风的识海深处,那个属于“穿越者”的灵魂,一声仿佛来自时间长河尽头的真音,初时微弱,后面却渐渐宏大,最后直接激荡在他的真灵之上。
象是有一道惊雷,穿透了原身的执念,穿透了修真界的冷酷法则,甚至穿透了万古时空,在他的灵魂深处炸响。
那不是神佛的低语,也不是大道的伦音。
那是一声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最为朴素、却又最为宏大的呐喊——
“人民万岁!”
这四个字,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却如洪钟大吕,瞬间震碎了他脑海中所有的杂念与权衡。
那是他前世的信仰,是他灵魂深处最本质的底色。
那一瞬间,吴霄风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无数画面。
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是牙牙学语的稚童,是为了一口饱饭奔波劳碌的贩夫走卒……
他们渺小,他们卑微。
但正是这无数个渺小的“一”,汇聚成了这浩荡的“万”!
吴霄风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挣扎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毅。
我是谁?
我是吴霄风,是大夏的皇子。
但我更是那个在红旗下宣过誓的灵魂!
若为了私利,去窃取亿万百姓的寿元,那与视苍生为刍狗的地师之祖何异?
与那个为了私情不惜生祭天下的夏皇何异?
与那为了长生而吞噬同类的妖魔何异?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不!
吴霄风的手,在李幽芷即将松开的那一刻,猛地再次握紧。
这一次,不再是尤豫,而是坚定。
“风儿……”李幽芷察觉到了这一变化,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儿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权衡利弊的算计,没有了随波逐流的浑浊。
只有一团火。
一团比太阳真火还要炽热,还要纯粹的火。
“娘。”
吴霄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地宫中,掷地有声。
他的目光扫过一脸错愕的解玉照,扫过眉头微蹙的楚碧瑶,最后落在母亲那张绝美的脸上。
“我……不同意!”
“不同意?”
还未等李幽芷发话,楚碧瑶的眉头瞬间锁紧。
周身那股若隐若现的帝威,因情绪的波动而令四周空气骤然凝重。
“吴霄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上前一步,白衣胜雪,却似一座冰山压来。
“这圣人盗生大阵,乃是逆转生死的唯一法门。除了此法,这世间再无手段能让你母亲真正复活!”
“你这一声不同意,便是断了她的生路,便是要亲手再杀她一次!”
“你当真……忍心?”
楚碧瑶的话语如刀,字字诛心。
一旁的解玉照更是急得不行,若非碍于身份,她恨不得冲上去摇醒这位“糊涂”的盟主。
“盟主!不过是凡人一年寿元罢了!他们甚至都不会察觉!您这……”
吴霄风淡淡地瞥了解玉照一眼。
没有厉声呵斥,只是平静的一眼,却让解玉照心头一寒,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吴霄风转过身,直视着楚碧瑶那双带着怒意的帝眸,没有丝毫退让。
“楚姨,您是大帝,这世间巅峰。在您眼中,或许凡人如草芥,如蝼蚁,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
“但我不一样。”
“所谓的‘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不过是那地师老鬼为自己的贪婪找的借口罢了!”
“真正的圣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何须做贼?!”
这一番话,振聋发聩。
楚碧瑶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势如虹的晚辈,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倔强、同样不肯向世俗低头的李幽芷。
不,他比李幽芷更狂。
李幽芷是不争,而他是要争,却要争得坦坦荡荡!
一直沉默的李幽芷,此刻脸上却绽放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极美,象是寒冬过后的第一缕春风,吹散了地宫中所有的阴霾。
她缓缓站起身,反手握住了吴霄风的手,看向楚碧瑶。
“碧瑶,不必再劝了。”
“这才是我的儿子。”
她转头看着吴霄风,眼中满是骄傲与欣慰,再无半点之前的失望。
“风儿,你能守住本心,娘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娘不怕死,娘只怕……你为了娘,变成连你自己都讨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