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繁星红着脸退回到角落的凳子上，心里依旧有只雀跃的小鹿在蹦跶。
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自己竟然真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完整地唱完了一整首歌。
没有因为紧张而忘词，也没有因为害羞而声音发抖到无法继续，甚至还很沉浸地唱完了整首歌。
这简直是她人生中最大胆的一次“冒险”！
沈繁星不禁开始回想，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萌生出想要唱歌这个念头的。
她很快想起了宋千瓷的生日聚会，喧闹的ktv包厢，斑斓流转的灯光。
身旁的方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平常地问了一句，“红豆会唱吗？”
她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后来她想着要是自己能鼓起一点点勇气，哪怕只是跟着方野一起哼几句也好。
这个微小的念头，像一颗被无意间遗落在石缝里的种子，连她自己都没太在意。
可不知从哪天起，它开始悄无声息地扎根、发芽。
晚上回家，对着昏黄的台灯写那些仿佛永远也写不完的习题时，嘴里会不自觉地哼出“红豆”的调子。
清晨穿过空旷无人的巷子时，也会试着把声音放出来一点点。
她甚至偷偷用把“红豆”的歌词摘抄下来，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里。
就想着有哪一天可以跟方野一起合唱。
直到今天，宋千瓷带着鼓励又期待的眼神把她推到麦克风前，方野拿起吉他为她弹出第一个和弦。
那颗种子，就在那瞬间，骤然顶开了所有的怯懦和自我设限，开出了一朵颤巍巍却真实无比的花。
她不仅唱了，还答应了成为乐队的预备主唱。
这一切都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泡泡，沈繁星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下一秒它就“啪”地一声消失无踪。
要是如果有一天能唱方野写的歌，那就更好了。
她听宋千瓷提起好几次了，不过方野都没答应，这次也只是考虑一下。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伴随的是更汹涌的悸动。
为了这个“如果”，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尝试变得更勇敢一些。
只是，方野会把他的歌拿出来吗？
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现在能坐在这里，看着方野跟几人一起演奏歌曲，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无论如何，她都打心底里感到庆幸。
庆幸能成为季风预警乐队的一员。
这段有音乐、有朋友的时光，她一定会用一辈子去记住，去珍藏。
“走了。”
平静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打断了沈繁星的思绪。
她猛地抬头，方野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正低头看着她。
“啊？哦，哦哦。”沈繁星像只受惊的兔子，连忙站起身。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刚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大家什么时候开始收拾东西，方野什么时候走到眼前的都没察觉。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她几乎是习惯性地挪动脚步，跟在了方野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像个“小跟班”。
宋千瓷扭头看到这情景，忍不住冲方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喂，方野！你能不能别总这样？繁星又不是你的小丫鬟，你看你，老是走在前面，让她跟在后头。”
方野脚步没停，也没回头，似乎懒得回应这种指控。
沈繁星却急了，生怕宋千瓷误会方野，也怕给方野添麻烦，急切地解释。
“不是的，千瓷。是我自己要走的，跟方野没关系，他没有”
“行了，不用解释。她开玩笑的。”
方野淡淡地打断沈繁星的话头，回头瞥了宋千瓷一眼，“记得锁好门。”
宋千瓷冲他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但还是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啰嗦！路上小心。”
方野不再多说，转身推开了音乐室的门。
沈繁星赶紧跟上，在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对宋千瓷和其他人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离开了充满灯光、音乐和朋友笑声的温暖空间，夜晚的凉意似乎更明显了。
沈繁星轻轻拉了一下校服外套的拉链，默默地走在方野斜后方。
她能感觉到走在前面的方野放慢了脚步，从原来领先半步，逐渐变成了几乎并肩。
街道很安静，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偶尔有晚归的车子驶过，带起一阵短暂的风。
走过了差不多一条街的距离，一直沉默着的方野忽然开口，“刚才唱得不错。”
“啊？”沈繁星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方野的侧脸，路灯的光影从他脸上掠过，看不清具体表情，但语气听起来是认真的。
巨大的羞赧和一丝隐秘的喜悦同时涌上来，她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得像蚊子。
“没没有。我唱得不好，声音太小了，还走调了。
她细数着自己想象中的缺点，越说声音越低。
“没走调。”
方野忽然问道，“红豆会唱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自然。
沈繁星的心脏怦怦地加速跳动。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会了！”
说完这两个字，沈繁星自己都惊呆了，随即整张脸“腾”地一下红了。
方野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繁星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偷偷抬起眼睫，瞄向方野。
他依旧目视前方走着，脸上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就这么个简单的问题，却像是一颗小小的蜜糖，猝不及防地掉进了沈繁星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甜丝丝的涟漪。
先前的羞窘被雀跃取代。
她不再低着头，而是悄悄挺直了一点点背，脚步也似乎轻快了些。
方野还记得“红豆”这首歌。
沈繁星感觉自己和方野之间，一直由她的胆怯而产生的距离，悄悄拉近了一些。
又并肩走了一段，已经能远远看到沈繁星家那片老旧小区模糊的轮廓了。
夜晚的凉风拂过脸颊，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气息。
沈繁星的手指在身侧蜷缩又松开，松开又蜷缩。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鼓起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勇气，声音微微发颤，却清晰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
“你真的会写歌吗？”
话一出口，她就屏住了呼吸，连脚步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方野停下脚步，侧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沈繁星。
月光和路灯交织的光线下，他能清楚地看到女孩仰起的脸上，那双总是盛着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期待的光芒。
他知道沈繁星问出这种问题，需要莫大的勇气
“是千瓷让你问的？”
“不，不是的！”沈繁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是是我自己想问的。”
刚刚退下去一点的红晕再次席卷而来，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沈繁星怕方野不信，又急急地补充，声音却越来越小，几乎要埋进胸口。
“我我就是有点好奇，没有别的意思。”
看着眼前这个连解释都透着一股笨拙的真诚，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的女孩，方野不由笑了起来。
他没想到沈繁星会主动问这个。
“我写的歌很一般。”方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不过，我有朋友写的歌还不错。千瓷说的可能是我朋友写的歌。”
沈繁星“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小声了一句，“你写的歌也一定很好听。”
“想听？”
沈繁星的眼睛倏地睁大了，里面瞬间迸发出的光亮，比头顶的路灯还要耀眼。她似乎忘了所有的害羞和矜持，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方野停住脚步。
沈繁星没料到他会突然停步转身，差点撞上他，吓得往后缩了半步，惊慌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夜晚的街道空旷，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路灯在他们头顶洒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方野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还不算太晚。
没再多说什么，他干脆地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沈繁星还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方野突然折返的背影，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
怎么往回走了？
方野走出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便停下脚步，回过头。
看到沈繁星还像只迷路的小鹿一样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望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他有些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朝她抬了抬下巴，“走啊。”
沈繁星这才反应过来。
方野这是要带她回基地，弹给她听？！
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般在沈繁星的脑海里炸开，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茫然。
小小的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笑容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嗯！”她用力应了一声，立刻迈开步子，小跑着追上了方野，乖乖地跟在他身侧。
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路灯将他们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拉长，又缩短。
夜晚的风好像也变得温柔起来，轻轻拂过沈繁星发烫的脸颊和飞扬的发丝。
两人默默往回走，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却并不尴尬。
一种奇异的静谧笼罩着他们，仿佛共享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沈繁星的心跳依旧很快，但不再是紧张的乱跳，而是一种充满期待的鼓动。
再次站在熟悉的基地门前，看着方野掏出钥匙，熟练地打开门，按亮玄关的灯，沈繁星有些恍惚。
明明才离开不到半小时，却好像隔了很久。而这次回来，意义完全不同。
“上楼吧。”方野侧身让她先进。
“嗯。”沈繁星小声应着，踩上咯吱作响的楼梯。
二楼音乐室的门虚掩着，里面还留着方才众人离去时的样子。
几把椅子随意摆放着，乐谱散落在小茶几上，宋千瓷的鼓棒还搁在鼓面上。
方野走过去，把鼓棒收到鼓架旁的盒子里，然后走到墙边的吉他架前。
他略微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几把吉他上扫过，最终取下了那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
吉他的颜色温润，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拎着吉他，走到音乐室中央，那里还摆着两个高脚凳。
随后他随手将其中一个往旁边挪开了一点，然后自己在另一个凳子上坐下，将吉他横放在腿上。
沈繁星站在门口，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坐哪里，又怕打扰到他。
“坐。”方野指了指他刚才挪开一点的那个高脚凳，言简意赅。
沈繁星连忙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凳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上课的认真学生。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方野身上，落在他握着吉他的手上，不敢对视，但又忍不住看向方野的脸。
方野没有立刻开始。
他先是随意地拨弄了几下琴弦，校准着音准。
清脆的音符在安静的空间里跳跃，每一声都轻轻敲在沈繁星的心上。
调好了音，方野的手指按住琴颈，拇指轻轻划过最粗的那根弦，发出一声低沉温柔的嗡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繁星。
沈繁星正紧张地望着他，接触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得想想唱哪首。”方野说道。
沈繁星立刻用力点头，幅度大到马尾辫都在脑后轻轻晃动。
她不敢出声，生怕打断方野的思绪，只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直看着方野。
方野看着她这副全身心投入等待的模样，哑然失笑。
他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在吉他的琴弦上，右手手指悬在音孔上方，轻轻敲击着面板，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寻找着节奏和感觉。
沈繁星几乎忘记了呼吸。
整个世界仿佛都收缩成了这个小小的房间。
窗外深沉的夜色，远处模糊的车流声，甚至时间流动的痕迹，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她的眼里只剩下眼前抱着吉他的方野。
她知道，接下来将要响起的，或许是她从未在任何地方听过的旋律。
可能是他口中那位“朋友”写的歌，也可能就是他自己的。
但无论哪一种，都只在此刻，只为她一个人响起。
沈繁星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她从未被如此郑重地对待过。
仿若她那份小小的期待，是值得被认真回应的宝贵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