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这一次,没有抽泣,只有冰凉的液体不断滚过脸颊,滴在深灰色的羽绒服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是为逝去的家族权势?
是为牢狱中的父兄?
还是为这半生荒唐、爱而不得、最终连一丝幻想余地都被碾碎的可悲结局?
或许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对自身存在的怀疑和否定。
她木然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触手是松弛的皮肤和明显的细纹。
三十出头时的“黄金年龄”?
那不过是她自以为是的优越感罢了。
在祁同伟眼里,在所有人眼里,或许她最鲜明的标签,从来就不是年龄或容貌,而是“梁群峰的女儿”,是那个可以随意摆布他人命运的骄纵千金。
而当这个标签失去光芒,她便什么也不是了。
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显得那么多余,那么轻飘飘。
他说“因果轮回,代价已付”。
是啊,代价付了,梁家散了,她梁璐也从一个被人前呼后拥的“公主”,变成了如今这个面容憔悴、无人问津、连求一个告别拥抱都被断然拒绝的落魄妇人。
这就是轮回,这就是报应。
她连怨恨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一切始作俑者,正是她自己,是梁家。
又坐了许久,直到感觉四肢都有些麻木,窗外的天光似乎也暗淡了些许。
梁璐终于慢慢站起身,动作迟缓。她拿起自己那个普通的小包,打开,里面只有寥寥几样物品。
她抽出几张钞票,放在茶台上——虽然祁同伟说了茶钱已付,但她不想再欠他任何一点,哪怕只是一壶水钱。
放下钱时,她的手触到了冰凉的桌面,那寒意直透心底。
她环顾这间雅室,清幽,雅致,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这里,是她为自己过去的执念和错误,划上的最终句点。
一个狼狈不堪,无人见证的句点。
没有再看第二眼,梁璐拉开门,走了出去。
穿过静谧的走廊,经过姿态优美的服务生(对方投来礼貌但疏离的目光),走出“静心斋”古色古香的大门。
门外,巷弄依旧。
阳光似乎偏移了角度,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没有车等她,也没有人陪她。
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羽绒服,将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抵挡着初春午后依然料峭的寒风。
她低着头,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向外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狭窄的巷弄里显得格外瘦小、伶仃。
曾经那种走到哪里都仿佛自带光环、趾高气扬的步伐,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个被生活、被命运、也被自己的过往彻底击垮的女人,落寞而沉默地,汇入城市边缘模糊的人流,逐渐消失不见。
茶室的天井里,枯竹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单调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无人再愿记起的、已然终结的故事。
而梁璐这个人,和她所代表的那段扭曲的过往,也如同这巷弄里被风吹散的尘埃,终将彻底湮灭在时光的长河之中,再无痕迹。
下午四点十分许,汉东省京州市,高育良的住所。
这是一处环境清幽的省领导住宅区,高育良的家位于一栋小楼的二层。
祁同伟和钟小艾提着简单的礼品——两盒上好茶叶和一套吴惠芬喜欢的丝巾,刚走到门前,还未抬手叩响那扇熟悉的深色防盗门,门便“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师母吴惠芬。
她系着围裙,手上似乎还沾着一点面粉,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急切,一见到门外的两人,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声音带着明显的欢快和一丝嗔怪。
“哎呀!
同伟,小艾!
可算是到了!
快进来快进来!
外头冷!
老高从吃过午饭就开始看表,念叨你们好几回了!”
吴惠芬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开,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那份期盼之情溢于言表。
“师母!”
“吴老师!”
祁同伟和钟小艾连忙笑着问候,心头暖洋洋的。
屋内的暖意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听到门口的动静,书房的门立刻被打开,高育良快步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舒适的深灰色羊绒衫,戴着惯常的金丝边眼镜,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和笑容,比在办公室时少了些严肃,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同伟!小艾!欢迎回家!”
高育良的声音洪亮而愉悦,走过来,先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上下打量。
“好,气色不错!
路上顺利吧?”
说完,高育良又看向钟小艾,目光慈祥。
“小艾也是,越来越有气质了。快,别站着,坐下说话。”
几乎同时,另一间卧室的门也“砰”地打开,一个扎着马尾、穿着居家卫衣、显得青春活泼的女孩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来,正是高育良和吴惠芬的独生女儿高芳芳。
她大学毕业后京州市里面工作,当然不是高育良的关系,而是九九年的汉东大学毕业证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只要没人故意打压,本就应该在市里面的单位工作。
因为过年,高芳芳此刻正在家休假。
“同伟哥!嫂子!你们可算来啦!”
高芳芳脸上笑开了花,声音清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
她先是亲昵地叫了钟小艾一声“嫂子”,然后目光就完全落在了祁同伟身上,眼里闪着崇拜和喜悦的光。
在所有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瞬间,高芳芳已经几步冲到祁同伟面前,张开手臂,给了祁同伟一个大大的、结结实实的拥抱!
“同伟哥!我想死你啦!你都一年多没回汉东看我们了!”
高芳芳抱着祁同伟,还像小时候那样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嚷嚷道,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祁同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轻轻拍了拍高芳芳的后背说了句玩笑话。
“芳芳,都是大姑娘了,你这一搂都快把我勒死了。”